二人的蒙面作家

作者：北村薰

第一卷 蒙面作家的圣诞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校对：ASCII20

１

“新妻千秋”若是笔名，算个古色古香、如今已不流行的名字。文章标题又只是简单的《圣诞节》，未免太过平淡，于是我将稿纸放回信封中发问。

“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圣诞节》礼物哦”

左近前辈边说边站起身来，手里拿着茶杯要去泡茶。在这个民主的职场，身为后辈的我并不需要端茶倒水或是揉肩捶背，只不过是听人使唤而已。

“要烧掉吗？”

前辈才刚走出被灰色储物柜包围的编辑室，就转过头来。

“笨蛋哪。”

真是可怕的口头禅，让我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

“——要读吗”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直到三天前，我还围绕着那些珍惜的亲笔原稿，做着新人奖初选的初选工作。诸如“在这波涛汹涌鱼儿游弋，阳光毒辣的大好天气里……”这类句子，或是结尾处刑警留下“杀人总归不是好事，今后还请多加注意”的告诫便扬长而去的结局，潮水般涌来。

单读一部倒也不是全无趣味，毕竟我是个心肠柔软的人，说不定反而会心生怜爱。但再爱吃鳗鱼饭的人，若被要求一日三餐以至于整年只吃这个，那便是地狱了。（左近前辈最爱听这类极端情境的比喻，总会对喻体之外的现实状况充耳不闻，而是总是目光炯炯地逼问道“冈部君，能和鳗鱼饭比拟的只有茶和味噌汤哦。要是敢在下午三点偷吃茶泡饭，我绝不轻饶”）

把所有看似值得一读的稿件事先全部截胡的，正是这位前辈。她那仅凭一眼就能看穿作品优劣的动物般直觉，连主编都予以认可。托她的福，我怎么看都找不到能入选的作品。按数量算大概是一比九的比例吧，真想让她体会我有多厌烦。

“真是个老气的名字啊”

“不行吗？”

这时她才转过整个身子，前辈的全名是左近雪绘。

“不、怎么会——”

左近前辈单手捏着印花衬衫的领子，

“那个故事很有意思哦。”

“这是投稿稿件吗？”

截止日期过后，偶尔会有像迟到的候鸟般寄到的稿件。更夸张的还有在截稿当天只寄来几行梗概，写着“后续正文敬请期待！”之类的，这种自然就留到明年再说了。

“好像不是”

“是推理小说吗”

“算是吧，收件人不是写着‘《推理世界》编辑部’嘛。”

我又拿起信封来看。

“不是‘编辑部公启’呀，是个年轻小伙子吧”

“是个小女子才对”

“因为‘千秋’对吧”

“不知道啊，我小学同学里就有个叫千秋的男生呢”

听到意想不到的回答。

“说起来，我高中校长就叫千寻，虽然是男性。”

“这样啊”

“还有啊，之前来推销保险的那个人也——”

左近前辈像吃了酸东西似的皱起脸。

“没完没了啦，谁来拜访你都行。总之就那样了”

我姑且称是应和着，又出于对敬爱前辈鉴赏力的信任继续问道，“不过，是男是女至少能从文风看出来吧？”

“所以让你读读看嘛。就是因为很蹊跷啊”

“蹊跷？”

“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天真还是老练？简直乱七八糟。”

“嚯”

“所以呢，今天赶紧读完，明天去一趟。自然就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等等啊，去？是去这位千秋家吗？这么突然？”

“因为冈部君，你明天拿到川岛老师的稿子后就有空了吧。”

“即便如此，至少该先打电话确认是男是女——”

“没写电话号码呀，就算查号台也查不到的。反正世田谷区是你回家的必经之路嘛。”她说完就要离开，仿佛事情已了结，却又转身补充道，“校对稿送来了，你边看边接电话吧。大家都出去了，我暂时走不开呢。对了对了，你要是改名叫主水正之类的，肯定很合适哦。”

我现在叫良介就很好。

２

话又说回来，对寄来的稿件这么快作出回应也实属罕见。

傍晚时分忙得团团转，陪作者吃饭时也无暇他顾，结果把这事给忘了。直到回程电车上找到座位时，我才突然想起千秋这人的事，赶忙把信封放在膝头查看。收件人是用钢笔写的粗犷字迹，怎么看都是男性笔迹。稿件是打印的，读起来省力不少。

通篇读来，确实妙趣横生。无论是构思还是情节展开都非同凡响，很能理解前辈为何觉得有潜力。只不过某些地方确实古怪，比如作者不知道电话卡是什么东西，突然冒出艰涩难懂的词汇，还有生硬到可笑（！）的床戏描写。

“搞什么啊这家伙。”

读到最后时不小心出了声，惹得邻座阿姨直皱眉。总之，我开始期待明天一行了。

我家位于东京都相当偏僻的位置，从车站还要步行十分钟左右。环境倒是不错，绿意盎然又安静。要说缺点的话，就是隔壁是全寄宿制女高这点。每逢晴天起风的日子，操场的沙尘就会漫天飞舞过来。

校长在这方面可是相当有名的人物。毕竟这所女子学校本身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高中，即便毕业也拿不到高中学历，说白了，他们根本不教授规定课程。比如用钢琴、小提琴、三味线等乐器取代音乐课框架，选不选修全凭自愿。有的课程教写小说，有的教种哈密瓜，还有些类似专科学校的教学内容。每门课都要配备专门教师，开销大得惊人。正因如此，学生多是来自日本各地的千金小姐。

想升学的可以取得大学入学资格，还聘请名牌补习班的讲师开设应试课程。几乎所有学生都会选修这些课，所以虽不是正规高中，升学率却相当不错。

虽说着装自由，但学校配有国际设计师打造的制式校服，大多数学生都穿着它。随着学校名气渐长显出精英感，父母们开始觉得女儿送进来准没错，甚至有些家长把孩子寄宿在这里后，自己就去环游世界三年不归。

那位校长，是位很适合戴眼镜、颇具评论家气质的五十多岁女性，我曾偶然在路上遇见过。令人惊讶的是，她竟然记得我的长相。

“能有像您这样的人住在隔壁，真是让人倍感安心呢。”

她说着客套话，“呵呵呵”地笑起来。我则像个傻子似的“哎呀，哪里哪里”这般陪着笑脸，想必会有人这么想“推理杂志的编辑住在隔壁有什么可安心的”，其实是她搞错了。实际上是有两副面孔，我有个双胞胎哥哥，他继承了父亲的工作——说出来吓你一跳，居然是警视厅的刑警。

说到自己的名字良介，这名字听起来也不差，单独放着倒还算不错。但要是和哥哥的名字摆在一起，我就忍不住想对父母抱怨几句了。

因为哥哥名叫优介。

３

我常自我安慰说好歹不是叫可介或差介，不过我这位哥哥总是特别啰嗦。

“你小子再过两三年也三十了，该考虑成家立业了吧。”

他一脸严肃地说出这番话。作为一家之主这么说，虽然是非常值得感激的话，但仔细想想（其实不用想也知道）既然是双胞胎那当然是同岁。

到家时已近十一点。然而那位家主却不在家。路过女子高中的正门时，确实看到黑暗中有几辆闪着红灯的车停着。“哥哥不在家房子太大好可怕睡不着”这种撒娇的年纪早就过了，所以我洗完澡钻进被窝立刻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点上炉子洗完脸，我从冰箱取出腌鱼酱。大约一周前因工作去轮岛时，在旅馆吃到的腌鱼酱带着淡淡柚香堪称绝妙。买回一瓶后近日天天食用。告知左近前辈后，被评价说“吃到见底才考虑换口味”这般作风，倒真是典型单身汉的饮食做派。把腌鱼酱放在餐桌上，我看着哥哥的脸突然想起一事。

“昨天那件事，怎么回事？”

我指向女子高中发问时，哥哥面露难色。

“作为警察啊，就算是至亲也不能透露搜查机密。”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总是说漏嘴。这次我也试着再推他一把。

“哎呀，就通融一下嘛。就当是邻居闲聊——”

“这么说倒也是。”

真是胡闹。老哥摸着下巴继续说。

“——昨天正在这儿焙茶时电话响了”老哥喜欢焙茶，还不知从哪儿买来个带盖小平底锅似的专用器具，总在泡茶前现焙。“大概是八点五十七分三十五秒左右吧。”

“既然是左右，说五十七分左右不就行了。”

“这就是我严谨的地方”我完全搞不懂他。“听说后吓一跳啊，隔壁居然发生命案。比警察还早一步先打给我，看来很受信赖嘛”

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吧，不过这事可一点都不让人平静。

“命案，在女高？”

“是啊。过去一看，说是明天周六要办圣诞活动，宿舍里到处都装饰着彩带。完全没有杀人现场该有的氛围啊。”

“圣诞节不是还有一周左右才到吗？”

“因为到了二十四号就已经放寒假了。就算是寄宿制学校，长假期间也会有不少人离校，更何况是年末年初，所以就提前庆祝了。据说最初是四五年前由学生提议发起的。会有志愿者在舞台上表演戏剧，之后还有派对。大家都准备了小礼物，由扮成圣诞老人的三年级学生负责分发。”

“要戴胡子吗？”

“嗯，戴着胡子，肩上扛着个大袋子——”

“简直像大黑天神降临似的。”

“别打岔。”被他一瞪，感觉就像镜子里的人在凶我似的，怪不舒服的。“总之今年被选为圣诞老人的三年级生，好像正在为明天做装扮彩排。听说礼物也都收齐了，已经装进袋子里。”

“礼物出什么问题了吗？”

“直觉不错，蹊跷正在于此。不过有问题的礼物并不是袋子里那些。”

“意思是？”

“放进袋子里的礼物金额限定在三百日元以内，只是个心意象征罢了。而且由圣诞老人随机分发，根本不知道会送到谁手上。所以想给特定对象送礼时，只能另外准备亲手交给对方”

“哦。”

“遇害的美良同学，从后辈那里收到了带兔子装饰的音乐盒。”

“然后呢？”

老哥咧嘴一笑。他就爱卖关子。

“喏，咸鱼酱，吃吧。”

４

“案发现场是宿舍房间。死者美良里美，三年级学生。眉毛英挺的倔强姑娘，在低年级里很有人气。原本打算报考艺大美术系，老师说她的才能出类拔萃，只要考官有眼光就绝对能考上。讽刺的是，她竟被陶艺课上自己烧制的得意之作——那个陶罐砸破脑袋身亡。击打位置实在不巧，凸起部分正好落在致命处。虽然出血不多，但几乎是当场死亡。”

以夜晚的女生宿舍为舞台，这事可真够蹊跷。

“同寝室的朋友当时在干什么？”

“正如刚才所说，明天就是派对了。虽然有三个室友，但她们都是助兴戏剧的演员，去舞台那边了。据说要一起排练到十二点左右才能完成最后的练习。”

“这么说来，里美同学一直是一个人待着了。”

“晚饭后确实是这样。”

“那房间是谁都能进去的吗？”

“啊，因为还有人没回来，门没上锁。”

“相关人员应该更希望是外部人员作案吧。”

“确实如此，要是连学校内部都出犯人，那就太糟糕了。”

“——那么，接下来要说的就是刚才那个送礼物的学生的事了吧。”

“没错。这所学校每个年级有四个班级，每班三十人左右，和那些动辄凑出五十人以上大班的私立学校完全相反，不过学费倒是贵了五倍左右。学校的核心活动单位是纵向分班制，比如一年级一班、二年级一班、三年级一班就像三张同花顺的牌面组合，经常集体行动。正因如此，学姐学妹之间的关系也格外紧密。而那个和美良同属纵向班级的北条友佳——是个一年级生，非常崇拜美良。七点左右还带着精心包装的礼物去她房间拜访过。”

“有人目击到了吗？”

“不，我们发出“征求任何线索”的协查通知后，北条友佳本人主动找上门来说有话要讲。在食堂询问情况时，她是一边哭一边说明的。结果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直迷糊。”

“什么意思”

“唔，当时还搞不清是仇杀还是盗窃。但现在——”大哥靠上椅背缓缓说道，“被盗的东西已经明确了。来，先喝口茶吧。”

哥哥在这种紧要关头还悠哉游哉的实在让人受不了。

“那个北条友佳送的八音盒，怎么找都找不到。”

老哥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最后低声嘟囔道。

“原来是你干的”

真是累人。

“这种事连小学生都懂吧”

老哥咕嘟喝了口茶。

“嗯。你要是慌慌张张的话反而显得可疑。”

“老哥你每次审讯都是这种调调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你应该能理解我们为什么困惑吧？为什么要偷走兔子八音盒。听好了，其他东西可什么都没少”

“确定吗”

“啊。现场有打斗痕迹。桌上的书和装饰品都掉在地上了，但其他东西都没丢”

“这就让人想不通了”

“对吧，偏偏是在杀人之后。按理说应该想尽快逃走才对。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候还要带走，说明那个八音盒对犯人来说是绝对必要的东西。但是啊，为什么会需要那种东西完全想不通”

“再进一步想的话，说不定就是为了抢夺那东西才杀人的呢？”

大哥猛地睁大了眼睛。

“胡说什么，怎么可能为了八音盒杀人。还是说，你小子觉得这种说法能解释得通？”

“——不，那确实说不通”

大哥咚地捶了下桌子。腌菜碟子晃了晃。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在扰乱调查吧”

５

廉价短大衣的领子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偏偏新妻千秋的住所又位于各站等距的位置。好在是世田谷区，总归不会太远。幸好这不是阿拉斯加。

转过长砖墙的拐角时，刀割般的北风迎面扑来。对面已经是另一町，应该往这边找才对。眯着眼睛前行时，从仿佛住着明治元勋的高墙那头，传来珠玉般的钢琴声，真是悠闲。再走片刻就看见那户人家的大门了，要是门口挂着门牌，找起来就方便多了。

走了好久终于到了大门前。没想到这一整个街区似乎都被这一户人家占据着，难以置信。抬头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地址标识。我咂了下舌正要离开时，最后关头映入眼帘的，是刻在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某某石材门牌上的两个字。

——新妻

“喂开玩笑的吧”

从相当破旧的包里取出地图，确认世田谷的位置。怎么想都只能是这里。“骗人的吧”这句话又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原以为会寄推理小说稿来的人，理应过着更为清贫的生活才是。

收好地图，调整呼吸，重新系紧领带后按响了门铃。对讲机发出咔嗒声。抬头看见摄像头正俯视着这边。

“请问是哪位”

传来闷闷的中年女声。

“我是世界社的”

“哈？”

“是世界社的。就是那本杂志，喏，《文艺世界》啦、《女性世界》啦——”

“拒绝拜访。”

对方冷冰冰地回绝道。世界社怎么可能搞强行推销。虽然很想就此打道回府，但被左近前辈训斥的话又实在不甘心。

“不是的。那个，请问千秋在吗？”

“大小姐？”

对方像弹起的皮球般迅速回应。多亏如此解开了其中一个谜团。“千秋”是女性。

“您是哪位？”

“所以说是那个《推理世界》——”

这时对方的声音突然嘈杂起来。隐约有好几人交谈片刻后，换成了平淡的低沉嗓音。

“失礼了。您是《推理世界》的编辑吗？”

松了口气。

“是的”

“是为大小姐的稿件而来吗？”

“正是”

“也就是说，决定采用了吗？”

这下可难办了。

“这个还需要进一步商讨，不过无论如何”我略作停顿，“我认为是罕见的才能”

阴沉的声音忧郁地回应。

“原来如此”

我踮起脚尖望着摄像头，抓住时机提高音量。

“务必请允许我登门拜访！”

“——那么请稍候片刻”

简直像民间故事里的人物踏入魔物宫殿般忐忑。

不久门开了，身着和服的女子说了声“这边请”。清扫干净的小径蜿蜒穿过树林。钢琴声渐渐靠近。听着听着，不禁打了个寒颤。琴声忽而止息。

从长满青苔的石人像旁拐过，便出现一栋仿佛明治村的二层洋馆。墙壁是历经岁月近乎奶油色的白，构成几何图案的立柱与窗框则涂着淡绿色。凹成コ字形的部分便是玄关。

天花板很高。若是往昔，屋内想必寒意沁人。如今空调运转得宛如春日。正要将外套递过去时，一位五十岁上下体格健硕、身着正装的男子出现了。

“失礼了。”

从厚实嘴唇间漏出的，正是方才那个低沉声音。

“没事”

“其实小说的事，是小姐与在下之间的秘密”

“那个，您是？”

“此事都怪在下未能及时自报家门，实在万分抱歉”我几乎要脱口说出“不敢当”。“鄙姓赤沼。任管家一职”

“真的吗？”我差点脱口反问。管家这种生物就像凤凰一样，原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没想到竟能亲眼见到活生生的。他身高与我相仿，以那个年代而言算是高个子。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确实很有管家的派头，不过那张脸说像退役拳击手可能更贴切些，实在谈不上什么风范。我突然灵光一闪。

“信封上的收件人是您写的吗”

“是的。借用了手边的书籍查证了地址。”

那笨拙的笔迹就能解释了。我同时想着若是管家的话，至少该会用“公启”这样的敬辞才对。

“大小姐是第一次写这类文字吗”

“正是。这就为您带路”

管家先生率先踏上楼梯。扶手粗壮厚重，走廊的地毯柔软得几乎要陷进去。

“刚才听到钢琴声了”

“是的。是大小姐在弹奏，她最近突然痴迷起来了”

“最近？”

我对音乐一窍不通，更遑论古典乐，但即便如此，那琴声也绝非寻常。优美处令人心醉，哀切处如剜心掏肺，绝非短短数日练习就能达到的境界。然而管家先生却轻描淡写。

“是的，大约三个月前突然在街上买了架钢琴。”

那语气就像在便利店随手买了盒糖果般随意。

“所以——现在弹琴的是那位吗？”

“正是”

“可曾拜师学艺？”

“没有，全靠自学。毕竟——那可是小姐”

管家独自颔首低语。待要追问时，我们已来到一扇巨门前。那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

“就是这里。小姐现在非常紧张，特意嘱咐谈话期间不许旁人打扰。那个……饮料点心都已备妥。因此——”他恶人相的脸上浮现孩童般的恳求神色。“那个……小姐她，该怎么说呢——是个极其敏感的人，还请您多多包涵”

这是在提醒我说话要当心吗？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说不定有个极其难缠的女人正等着，只要我说错一句话就会嘴角抽搐地按下桌边按钮，转眼间就会冒出成群结队的彪形保镖，像前天那样把我轰出去。脑海中闪过的尽是这类荒唐幻想。

但此时房门已经打开了。

“大小姐，《推理世界》的客人到了。”

６

这是间约二十叠大小的西式房间，铺着与窗框同色的淡绿底枯草纹地毯，左侧装饰着壁炉，右侧摆着（据说在街上随手买来的）乌黑发亮的三角钢琴，中央安置着圆桌与蓬松的沙发。格栅天花板上垂落枝形吊灯，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谢谢”

响起一道纤细却清晰的声音，房间的主人仍伫立窗边，凝望着漆黑的窗外。敞开的窗帘泛着暖心的蜜橘色。

管家先生鞠躬告退。我轻咳一声走进屋内，因为场景太过正式，连我也不禁演起戏来。

“打扰了。”

窗边伫立的身影穿着黑色连衣裙，腰间系着金色锁链腰带，长发从肩部开始呈现柔和的波浪卷。听到我的声音后，她像下定决心般转过身来。显露的容颜远非其钢琴技艺可比——那是令人窒息的绝美姿色。实际上，我张着嘴愣在原地，在心中第三次默念“喂开玩笑的吧”。

大家总说“像故事里的一样”，但近来就算在小说里也难觅这等举世无双的美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说到底评判标准终究是个人喜好问题。但目睹眼前这位，任谁都会缴械投降。

“请坐。”

大小姐说这话的表情，像站在牙科诊所前小女孩般泫然欲泣，让我觉得自己像是来敲诈勒索的恶徒。

“好、好的”

慌忙坐下后，她亲手为我沏了红茶。

白皙的脸庞泛着光泽，让人联想到孩童的肌肤。长睫毛下的大眼睛正凝视着注入杯中的琥珀色水流，那全神贯注的模样说不出的可爱。虽未施粉黛，但白皙的肌肤让唇线格外分明，是无需口红修饰的漂亮唇形。比起穿着打扮，内在气质显得更为年轻，约莫二十岁上下。

“啊、那个，我拜读过您的作品”

自己竟不知不觉看得出神，我急忙递出名片说道，让千秋小姐的手猛地一颤。

“……真是羞人”

简直像两个生涩之人的相亲场面。她避开我的视线，递来的茶杯在茶托上咔嗒作响，原来是害怕听到评价。

“哪里的话。一般来说——”我又捂住嘴“不，是相当不寻常的独特感受，编辑部的大家都希望您务必继续发挥这份才能”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一般来说，想靠写作谋生的人自尊心都特别强。有人刚投稿就急着问“什么时候刊登”，甚至还有在落选后认真抗议说“肯定是政治因素导致的”这种狠角色。反过来说，他们又脆弱得令人咋舌。眼前这姑娘就是典型代表，要摧毁她很容易，但如何栽培才是真本事。

在给予充分表扬后，我拿出原稿开始核对具体问题。千秋小姐似乎终于放松下来，从装饰壁炉上取来纸笔，逐一做着笔记，她虚心受教的态度让人很舒服。

她时而抬眼凝视时而低头记录，双重睑下眸光流转，显得聪慧非常。而嘴角的天真弧度又仿佛在诉说梦想。

最后我谈到那段尴尬的亲热戏“完全可以删掉，就算保留也用一行带过就够了”，千秋小姐叹了口气。

“可是赤沼先生说‘没有这种情节读者就不买账’嘛……”

“不，作者没必要写自己都觉得多余的内容”

千秋小姐放下笔，端起了红茶杯。

“……果然很奇怪吗？那段我可是查了很多资料的。”

“资料？你看了什么？”

“百科全书。”

７

随着大小姐逐渐放松，我也跟着自在起来，说话也变得随意。

“怎么不写电话号码？”

“呃，只要会拨号就行，反正也不会有人打来。”

她简直像隐士一样。

“您为什么突然想写小说呢？”

“因为想要钱。”

她一脸认真地回答。

“开玩笑的吧？”

把钢琴卖了不就好了。

“是认真的，我……从来没自己赚过钱。”

“要不要试试打工？”

“不，我……”她露出寂寞的神情，“——不适合做那种事。”

或许吧。

“是因为内向吗？”

大小姐突然语塞。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

“总之，再试着写一两篇吧。”

“会刊登我的作品吗？”

“这要看你的努力，不过你拥有难以磨灭的个性，这就是优势，可能性很大哦。”

“那……如果要刊登的话，能不能用‘希望匿名’作为名字？我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那请用笔名吧，总不能写‘希望匿名’。”

“这样啊……”大小姐瞥了一眼名片，“——用冈部良介怎么样？”

这真是个乱来的人。

“这名字倒也不差，不过总觉得……还是另想一个吧，话说这下要照片也不行吗？”

“照片？为什么小说需要照片这种东西？”

“哎呀，有照片绝对更有利啊。”

她歪着头思考。

“是为了增加亲近感吗？”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我讨厌拍照。五六岁之后就再没拍过了。要是有人对着我举起相机……我会忍不住把它砸坏的。”

“啊？”

“被我吓到了？”

“不，只是难以置信。”

这么夸张的讨厌大概只是修辞手法吧。我转换话题，提起左近前辈也曾提到的作品中的“逻辑”。

“那种与众不同的诡辩，是怎么想出来的？”

“很怪吗？”

“我是这么觉得的。”

“不过，假设发生了某种奇怪的事情对吧，任谁都会觉得疑惑吧，于是顺着线索一点点摸索下去，不就自然能得出某个结论了吗？”

“那就叫歪理呢。”

“是吗？”

她用天真无邪到令人心悸的闪亮眼眸凝视着我，看来必须举出能让人信服的具体例子才行。

“比如说啊，三天前我去美术馆取材。回程走到车站附近时，看见有人在建筑后门从卡车上卸货，一个看起来很强势的女人在指挥，这应该是她的行李。我本来没打算看就直接走过去了，结果不知怎么搞的，放在我脚边的黑色行李箱盖子突然啪地弹开了，您猜里面掉出什么？”

“这个嘛……”

“是鞭子哦，又黑又粗。我也想过‘动物园的人吧？’，但除非是马戏团，就算在动物园又怎么会用那种鞭子呢。你看，这种事就完全搞不懂吧”

大小姐可爱地歪着头，一脸不解地说道。

“怎么会呢？”

８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您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嗯，您去的是上野文化会馆附近吧？”

这下我瞪大了眼睛。

“您怎么会知道？”

“因为您说是从美术馆回来的呀，而且马上联想到动物园。把这两件事结合起来，不正是上野吗？车站附近的建筑虽然很多，但最先想到的就是JR站正对面的文化会馆。那里经常有演出物资进出，很合理。那儿不是经常举办古典乐演出吗？”

说着她在纸上写着什么，又从房间角落的杂志架上取下一本城市资讯杂志。

“您看看三天前的演奏会是否有这个吗？”

她把纸条和杂志一起递过来，我搞不清状况，随着页面翻动才大吃一惊。

“怎么样？”

“确实有。”

两边同时写着《G小调钢琴协奏曲（拉威尔）》。

“果然。”

千秋小姐啪地双手一拍，笑靥如花。

“您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拉威尔的《G小调》是以一记鞭声开场的，这样一来就完全吻合了，那位女士是打击乐手呀。”

我虽然心里一惊却又不甘起来，明明我是来指导的，被小丫头说教实在非我所愿。于是我噘起嘴。

“这根本算不上推理，只是知识储备吧？”

大小姐轻轻摊开交叠的双手，露出像被欺负般的哀伤表情。

“…………将知识串联起来，不正是头脑的运作方式吗？”

她像是做错事般怯生生地反问。

不行不行，要是左近前辈在场肯定会训斥我，幼稚的反而是我。细想起来，这位大小姐能迅速理清头绪并即刻构建成型的能力，或许确实世间罕有。

“失礼了，您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我收回前言。不过，实在太令人吃惊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昨天圣诞礼物的事。

大哥能滔滔不绝地讲述调查经过，前提是我们彼此信任。我们之间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即便遭受拷问也绝不会向他人泄露。

至今我仍保守秘密，但此刻面临的诱惑实在难以抵挡。当那位大小姐听闻那个古怪问题时，她那与众不同的头脑究竟会如何运转呢？

“那么——”我故意卖关子地开口道，“能否请您再思考一个问题？这次可是如假包换的杀人案”

“杀人案？”

千秋小姐瞪大了眼睛。

事关重大，我从头说起，确保逻辑严密。大小姐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我刚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就迫不及待地发问：

“被杀的美良小姐，是在收到礼物的当场就拆开了吗？”

“这个嘛……我不清楚”

“可关键不就在这儿吗？如果她当时没在意，连包装都没拆就随手放在某处的话——”

大小姐突然站起身来。

“怎么了？”

“啊，我实在坐不住了。”

她走近装饰壁炉触碰了某处，那似乎是信号铃。敲门声与那低沉的声音响起。

大小姐立刻唤入管家先生，焦躁地说。

“我要出门，请准备一下。”

９

赤沼管家呻吟般说道。

“但是，您承诺暂时不再外出——”

“是约定好了，但事关人命，我不能只顾自己。”

管家先生细长的眼睛锐利地看过来。

“大小姐的稿子，关系到人命？”

“不，不是的。那是两回事，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

“总之先准备衣服，拜托了”千秋小姐说。

“用车吗？”

大小姐呼地叹了口气。

“田代会为难吧”

“绝无此事，田代也是忠义之人”

“没关系，我真的在反省了。而且比起坐车，我更喜欢走路，所以别在意。”

真是奇怪的对话，莫非是在车里晕车了？管家先生抿着嘴，最终像是无可奈何般摇了摇头。

“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事情竟会变成这样，是我十分钟前完全没料到的展开。但既然是这般美貌的千金小姐，无论去哪都令人愉快。

原稿已经复印好就留在这里吧。千秋小姐更衣去了。

我一边拨弄盘中饼干，一边想着与案件毫无关系的事。“回来时应该会喝杯茶吧，去新宿或者银座之类的地方”，这时管家先生满脸苦涩地回来了。

“恕我直言……”

“不，我本无意给您添麻烦”

“我明白，但是”他摇着头，“——毕竟那位大小姐她……”

“嗯，看起来相当怕生呢”

管家左右张望后凑近脸庞，就像水族馆里巨型鱼类逼近般。

“正是要关注这一点。”

“啊？”

“大小姐该怎么说呢——性情复杂，还请您务必多加留意”

当然，我打算负责任地将她送回这户人家的门前。身为管家，想必他出于责任对这位深闺千金担心得不得了吧。

“明白了，这点请您不必担心”

即便我这样承诺，他依然面露难色。

“那么，小姐应该差不多准备妥当了，请您在玄关处稍候。”

我站起身时，试探性地问了个难以启齿的问题。

“小姐今年贵庚？”

赤沼管家锐利一瞥，压低声音答道。

“十九岁”

10

本以为备受宠爱的千金出门时，全家人都会低头恭送。谁知玄关处空无一人，连管家也行完礼退回了内室。我虽无意责怪他们怠慢客人，但终究觉得这事蹊跷。

话说回来，千秋小姐的黑色连衣裙明明没有任何装饰——不，或许正因如此——反而显得格外高雅。不知她外出时会以怎样的装扮现身。说不定会穿着令人惊艳的紫色大衣，或是貂皮长外套。我虽已做好被比下去的心理准备，但若她真像孔雀般盛装打扮，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未免太过显眼。正这么想着，楼梯间突然出现了一条牛仔裤。

“久等了”

皮夹克，头发盘起收在牛仔布帽子里，清爽利落的少年气造型。

“很帅气呢”

“穿成这样好难为情……但没办法嘛”大小姐穿上早已准备好的运动鞋，闹别扭似地回答。“这样至少没那么显眼”

最后这句话令人费解。

“没人来送行吗”

“我讨厌被人看见离家的样子，特别是跨出大门的瞬间，所以连监控都关掉了”

“还真是彻底啊”

我们走在萧瑟的灌木丛间，千秋小姐一直低着头，她突然轻声说道。

“在家时和出门时，心情会不一样吗？”

“那当然不一样，连酒喝起来都不一样呢，很有意思的。”

她咬着嘴唇。巨大的门扉映入眼帘，这时千秋小姐突然转身恳求道。

“虽然这话很奇怪，但请听我说。能把大门完全打开，等我出去后立刻关上吗？”

堂堂大小姐居然不会自己开门吗？不过这对纯和风的双开式门扉确实看起来很重。我按照她说的“嘿咻”一声推开半边门，千秋小姐小声说道。

“……对不起”

我呆若木鸡地看着，她一直拉扯着帽檐往后退，在脚绊到灌木时动作戛然而止。

千秋小姐她突然紧紧攥住戴着皮手套的拳头，随后皱起眉头，朝灌木丛方向猛地一甩胳膊借力，踢飞小石子冲了出去。

11

在灰色的风景中，大小姐如寒风精灵般奔了出去。

不知从何处远方，传来了废纸回收的广播声。这日常的声音，却如同异世界的奇妙音乐般在耳畔回响。我发着呆，随即担心千秋小姐会不会在前方道路上被车撞到，慌忙从大门探出头去。

所幸这是条行人稀少的道路，连自行车都看不见。大小姐在不远处正用双手撑着对面人家的石墙，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松了口气正要关上大门时，大小姐突然用手一撑直起身子，噔噔地快步走远了。

“那个——”刚要出声呼唤又迟疑了，直呼千秋未免太过亲昵，称大小姐又显得不够庄重。按理该用姓氏称呼才对，虽然听起来像是在称呼年轻太太。

“新妻小姐”

千秋小姐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别这样叫”

“啊？”

“啊什么，都说了很讨厌，别这么叫我”

我还以为是认错了人。但毫无疑问，这正是那位令人心头一颤的千金小姐。她那如画般精致的眉毛紧紧蹙起。寒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不行吗”

“要叫的话，叫“喂”或者随便怎么叫都行，明白了吗。”

“——明白了”

我将手插进口袋，耸着肩膀往前走。脑海中倒映出“窝里横”这个词。要是她穿着礼服那样做，那可真是滑稽。真是个可爱的窝里横小姐，若是以门为界的人格切换完全不受本人控制的话，那才真是令人吃惊。

人类真是谜一般的存在。

“在磨蹭什么，良介！你不来的话，我哪知道该往哪边走啊！”

大小姐在尽头的丁字路口叉腰而立，扯着嗓子怒吼。这哪是待字闺中的姑娘该有的样子。

“来啦来啦，这就过来啦，马上就到”

跑过去时又应了声“来啦”，只见大小姐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瞧。

“你——是在小瞧本小姐吧”

12

从电车车窗望去，远处连绵的屋舍尽头，浮云宛如龙胆色和纸叠成的山脉。天空在其上铺展成鲑鱼粉的色泽。两人结伴而行，简直像是要前往某个美妙的梦幻国度。

然而我们抵达的是监狱般的高墙前，与转瞬间彻底暗沉的天空正相配的景致。虽说成年人踮脚也够不到这高度，操场的沙粒仍会乘风越过高墙，弄脏别人家的晾晒衣物。这围墙本就是为了不让人进入而非防止逃脱，倒也无可奈何。

校门紧闭着。平日都会开放到很晚，果然还是受昨日事件的影响吧。

“喂，良介，走啦走啦”

千秋小姐莫名地想要翻越围墙，我制止了她，决定先去附近的食品店看看。自动售货机旁设有公用电话。联系学校总机转接后，得知恰巧校长尚未离校。“我是隔壁的冈部，关于昨天的事想私下谈谈”——这并非虚言，姑且不论“优良”，“冈部”这个姓氏确实不假。

待大小姐承诺保持沉默直至我示意后，然后我们折返校门。恰逢身着西装的接待员拖着剪纸般单薄的影子，正从校舍方向小跑而来。

校长室位于一楼角落，被灌木丛的黑影遮蔽着，室内不见任何奖状或奖杯，宽敞得近乎空旷，像诊疗室般洁净而克制。

“有何贵干？”

在靠墙沙发落座完成程式化寒暄后，对面传来压低嗓音的询问。这位看似棘手的女士似乎也被这次事件折腾得够呛。想必今天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吧，整个人都透着憔悴。

“是这样，其实还得再听取一两位学生的陈述”

“现在吗”

“嗯，希望能尽量简单处理。首先是名叫北条的一年级生”

“——那孩子怎么了”

“不不，只是想确认一些事实”

“如果非见不可的话就叫她过来——”

疑惑的目光投向千秋。

“啊，这个嘛，我考虑到年轻女孩之间询问的话学生更容易回答”

“是警方的人吗”

“算是同行吧”

连自己都觉得应对得很勉强。

在隔壁接待室等候着，刚才那个穿西装的男子带着个眼神犀利的娇小女孩进来了，他刚一出去，千秋小姐立刻双手撑桌探出身子。

“我说啊，你送礼物时美良同学当场就拆开看了吗？”

面对古怪提问者突如其来的发问，北条友佳露出受惊的表情。

“没有，美良学姐很高冷的”

“没看啊”

“是的。前辈正在房间中央写生，面前摆着陶壶。所以真的只是瞥了我一眼，递过去后她只冷淡地说了句‘谢谢’，就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了。这确实很有前辈的风格呢。”

“这点真是‘很赞’呢。”

娇小的少女突然涨红了脸。

“嗯——而且我怕打扰到她，也知道她根本不会主动搭话，所以立刻就出来了。”

“就算待在旁边也会心跳加速嘛。”

“是的。”

“这么说来，那位美良小姐应该不会在你刚离开房间就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检查收到什么礼物吧？”

北条友佳立即摇头抗议道。

“绝不可能，就像我刚才说的，她当时正专注于写生。”

“那么事发时包裹应该还放在桌上吧。”

“我想是的，从我离开房间到发生那件事，前后不过一小时左右。”

“是吗？”

“是的，听说八点左右路过的人发现的。因为门微微开着，无意中往里面一看——”

千秋小姐呼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由我说了句“已经可以了，辛苦了”，北条友佳行礼后离开了。目送她离开，我的视线重新回到千秋小姐身上。

千秋小姐抱着胳膊，依然望着天花板，轻描淡写地说道。

“喂，良介，这下可算是搞明白犯人了啊。”

13

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千秋小姐一露出见到那个西装男，就用傲慢的语气命令他带路到宿舍。

虽然各处都点着常明灯，但校园如同陡峭的崖壁般高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寂寥。穿过中庭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两栋灯火通明的宿舍楼。从并排的体育馆也漏出灯光，在庭院里划出几道光痕。里面似乎正在进行排球和羽毛球比赛，隐约可见穿着各色运动服的女生们，还能听到她们欢快的声音。

我们走进三年级所在的宿舍楼，据说夜间严禁入寮，经过一番小小的争执后，终究是“杀人案”的分量更重。以仅作现场勘查为由获得了许可。当然，若不是西装男说明我们是警察的话，恐怕没那么容易，不过我们自始至终都没表明身份。

西装男和管理员带着万能钥匙跟了过来。

“现在那个房间应该没有学生了吧？”

听到询问，长脸的管理员点点头。

“暂时都安排到其他房间了。那间屋子恐怕只能当仓库用了”

这是极其现实的回答。

“搜查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了吗”

我刚上二楼时脱口而出的话，让对方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我暗叫不好，试图拙劣地蒙混过去。

“——不，今天还有另一项工作，所以没来得及详细了解本案搜查进展就赶过来了。冈部优介，昨天可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人啊。”

我并未言明自己就是那个优介，但西装男恰到好处地点点头。他显然清楚记得我大哥的长相，大概是印象太深刻了吧。我甚至担心大哥会不会端着半焙的茶就跑来了，负责人也露出理解的神色，

“这样啊，真是辛苦您了。那边房间的勘察好像中午前就结束了。不过现在还禁止入内，所以最多只能从门口张望一下——”

我发觉不对劲，大小姐不见了。身后传来敲门声，回头看见有学生正在楼梯旁的房间敲门，千秋小姐就站在旁边。

“怎么了？是这边哦。”

我刚出声招呼，就被她用锐利的眼神瞪视，食指竖在唇前做出“安静！”的指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哑然失声。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加匪夷所思——房门打开的瞬间，千秋小姐的身影如同被吸入般倏然消失，数秒后骤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紧接着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虽然不明就里，身体却先于大脑行动起来。我挤开西装男和负责人冲向房间，另外两人也紧随其后。那个敲门的学生呆立在门口手足无措。

“喂，良介”

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我顿时松了口气，膝盖几乎要脱力般弯折下去。

即便如此，这幅景象也着实诡异。穿着奶油色与白色条纹睡衣的高大女孩，在窗边被千秋压制着。明明体格上没有差距，但似乎被巧妙地锁住了关节等要害部位，下方的女孩一动不动。我看姿势像是从后方追扑上去的，宛如骑在犀牛背上的猎豹。蓝色帽子远远地飞到了房间另一端。恰好在那附近，三名疑似室友的女生正呆若木鸡地挤作一团。

千秋小姐的声音响了起来。

“快跟她们说我不是可疑分子啊。像这样压着人倒没什么，但一想到随时可能被剩下三人从背后围殴，任谁都会心里发毛吧”

14

穿睡衣的女孩名叫本堂喜美子。终于被松开后，她瘫倒在赤褐色地毯上只顾啜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管理员板着脸逼近质问，这也情有可原，但大小姐只是轻轻摇头。

“抱歉啊，能不能请你们三位先回避一下？我想把这件事再稍微弄清楚些”

西装男和管理员交换了个眼神。冷静想想，昨天才发生的事，现在出现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学生，任谁都会觉得“是这孩子干的？”吧。这么一想，事态就严重了。

西装男神色紧张地上前一步。

“明白了，不过有个条件，我们会在房门外等着”

“随便你们，在门口也好，屋顶也罢。等谈完话我马上叫你们”

管理员啪地拍了下手，招呼三个同宿的学生过来，大概是要带她们去别处。西装男搬着房间里的椅子出去了。

门关上后，千秋小姐盘腿坐在本堂喜美子身旁。

“真傻。这里可是二楼啊，跳下去顶多摔断腿，死不了的。”

充满怨恨的目光猛地刺过来。千秋白皙的小手拿着不知何时准备的手帕迎向那双眼睛，替她擦着眼泪。

“今天睡了一整天吗？”

棱角分明的脸庞点了点头。

“总不能裹着被子过一百年吧”

“……这种事，我明白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

“发生过的事……只能说出来了吧”

“我过来的时候，你就以为暴露了吧”

“是的。既然被指名道姓说“想问问昨天的事”，我就觉得全完了”

“所以就想跳下去是吗”

本堂同学微微颤抖着，轻轻点了点头。看来案件是解决了，虽然我知道这样问显得很蠢，但不得不接着问。

“那个，恕我冒昧，您是怎么发现的呢？”

千秋小姐呆呆地张着嘴，然后耸了耸肩。

“怎么，你还没注意到吗？”

“很遗憾是的”

“听着，现场的礼物包装盒被人拿走了。”

“是这样”

“能想到只有一种情况：要是那东西留在现场，犯人立刻就会暴露。”

“啊？”

“啊什么啊”

这是第二次被这么说了，千秋小姐用厌烦的语气继续说。

“要是礼物包装散落一地的话，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吧，犯人就是圣诞老人。”

15

这时千秋向犯人询问道。

“你是因为扮成了圣诞老人，才想去美良那里展示的吧”

“……是的”

“但中途发生了争执，礼物从袋子里洒落一地。之后，就演变成那样了吧”

“……没错”

仿佛坚冰消融透出光亮般豁然开朗：逃跑时自然会顺手把散落的礼物都收进袋子里带走。

“啊，原来你向走廊上的学生打听了圣诞老人的房间”

“没错，我借口要商量服装的事。因为自称是圣诞老人的朋友，还让那个学生帮忙敲门搭话，毕竟对方会有戒心嘛。”

“所以才变成那样啊。——不过一个人擅自行动实在不值得称赞呢”

“哎呀，我还以为你早就全都明白，是在故意吸引他们注意呢”

“那可真是高看我了”

“总之，事情非同小可，要是搞错了可就麻烦了。光是被警察叫出来都可能疑神疑鬼传出奇怪的谣言，所以我想不动声色地确认一下。结果刚说了一句，她就突然往窗户那边冲，可把我急坏了”

大小姐盘腿坐着抚摸膝盖说道。因为是牛仔裤还好，要是穿着迷你裙出门还这么坐的话可不得了啊。

千秋将视线转向圣诞老人。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吵起来啊？”

本堂同学低着头，对着地上的地毯开始讲述。

“我本想吓唬她一下，就悄悄溜进了房间，结果发现她注意到我后还在继续素描。……我也是在这里和美良一起学画到现在的，虽然比不上美良，但我有信心不输给其他任何人，我们经常一起讨论绘画的事。所以我就背着包，一边看美良画画，一边说着自己也想走美术这条路，讲述着这样那样的梦想。……结果一直沉默听着的美良突然停下手，转向我说道：……‘以你的实力，还是放弃比较好。在这里或许还能发光，但要是在专业人士之中……置身于真正的天才之中，只会落得悲惨下场。这样不会幸福的’。”

那张本该很适合扮演圣诞老人的圆润脸庞痛苦地扭曲了。

“……我那时的心情，就像眼前突然降下了一道鲜红的帷幕，因为我是打从心底热爱绘画的啊，可同时我又像被鞭子抽打般清楚地意识到，美良同学说的话并非谎言，所以痛苦几乎无法承受……‘别说了、别说了’我这样哀求了好多次。可她就是不肯停下来……“我们明明总是分享着绘画的喜悦啊”我这样哭喊着，把袋子砸向了美良同学。袋子脱手而出，袋口敞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美良同学跌坐在地上，却像着了魔似的继续说下去……‘就算是维米尔，若站在你身旁，大概也会和你聊聊绘画吧。但维米尔终究是维米尔，而你永远只是你。一方历经千年仍被传颂，而你的画作五年后就没人会记得了’……我举起了陶壶。并不是要砸她。因为我知道那是美良同学最珍视的东西，是她这三年里最得意的作品。我就是想毁掉它……真正热爱美术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所以我想，那时的我一定是被恶魔附身了。那陶壶重得光是拿着就让人发晕。当我举起来时，美良同学脸色煞白地想要从下方阻止。结果正好和我往下砸的动作撞在一起……那声响，真是可怕极了。”

本堂同学用手捂住了脸。

房间的四个角落各自划分成了个人区域。摆放着可折叠嵌入墙内的床铺和标准规格的书桌。这个床铺所在的角落应该就是本堂的吧，每个角落都装饰得充满少女气息，连分隔用的帘子也都精美雅致。这绝非阴暗的房间。但随着本堂的叙述，整间屋子仿佛正沉入黑暗深渊。

沉默如潮水般渐渐浸透房间每个角落。最终千秋开口了，那是沉静却清晰的声音。

“——美良同学说的，恐怕是她自己吧”

本堂同学瞪大双眼，凝视着如画般美丽的千秋，千秋继续用如同掠过枯原的风般的声音说道：

“她一定……非常害怕。”

16

推门探头时，看见校长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想必是当作重大事件把我叫来的吧。这倒也理所当然。两侧如同日光月光菩萨像般站着西装男和管理员。

“……情况如何”

校长推了推反光的眼镜站起身来，语气如同询问孩童手术结果般小心翼翼。

“果然，是这样啊”

听到回答后对方发出无声的惊叫，用手捂住嘴。我凑近身旁耳语道。

“——无论对那孩子还是对学校，主动坦白才是上策。其实对我们而言亦是如此。毕竟是以个人名义前来调查，若在此直接揪出犯人，怎么说呢……难免有越俎代庖之嫌，事后内部也会引发纠纷”

校长先生扬起眉毛，缓缓点头。

“明白了。您能这样建议实在感激不尽”

“所以我们先行告辞，之后请贵方重新联系警方。切记……我们曾来过这件事务必保密”

交接完本堂同学的事情，我们走下楼梯。千秋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快步下行，当右脚踏进一楼走廊时突然停住。

“怎么了”

并肩而行时，从走廊深处传来微弱的、紧绷的钢琴声。千秋踩着瓷砖地面，恍若被牵引般朝那激情迸溅般的音色方向走去。稍前方的门扉背后，正流淌着这段钢琴旋律，是CD在播放。

千秋小姐如同失魂般沉默了片刻，而后倏然仰起脸说道。

“……是阿格里奇啊，太厉害了”

走廊在荧光灯下相当明亮，仰起脸的千秋仿佛沐浴在聚光灯中，突然有泪珠扑簌簌地划过那白皙脸颊。她任由水晶般剔透的泪滴滚落，锐利地瞪向这边。

“喂，良介。才能这种东西，真是残酷啊”

“…………”

我一时语塞。紧接着千秋的身体突然从眼前滑落。

“可恶啊，他妈的！”

声音响起的同时，一记极其蛮横的右直拳迎面袭来。等反应过来时这拳已漂亮得过分地命中。我的胃部仿佛要被打飞出去，呼吸停滞眼前发黑，无比的痛苦都集中在腹部一点。在跪地倒下前，我瞥见那位大小姐颤抖着肩膀奔向玄关，宛如月下妖精。

“回去路上找个地方喝茶”这类如意算盘，哗啦啦地崩塌殆尽。我用五指抠着地板，用嘶哑的声音呻吟道。

“……杀、杀人犯”

17

往深里想，或许那是对自己焦躁失态的模样被看见的愤怒。若真如此，倒像传说中沐浴时被偷窥的女神，一句“你看到了吧”把男人变成鹿，偶然在场的人可就遭殃了。换个说法，既然挨的是直拳，直白解释的话，大概只是把无处宣泄的感情发泄到身旁之人身上罢了。

无论如何疼痛都不会改变。我调整好呼吸后，摇摇晃晃地回家了。

优介大哥将近午夜才回来，他从玄关径直走进厨房，挺起胸膛说道。

“喂，听好了。昨天的案件解决得异常轻松。”

我正坐在厨房的炉子前，一边啃着奶酪，一边喝着已经凉得跟室外空气差不多的罐装啤酒，同时审阅工作稿件。

“哈哈，这么说来，时值佳节，犯人莫非是圣诞老人？”

大哥瞪大了眼睛。

“你还会占卜？”

“是啊，最近稍微研究了一下。”

“不管说什么，能说中就是本事。”

他脱下外套折好，随手搭在椅背上坐下，接着详细说明起来。我边听边附和着“原来如此”“这可真是”。说着说着，又想起那光泽的脸颊和聪慧的黑瞳。突然腹部又开始绞痛，不由得用手揉按。不愧是大哥，他体贴地停下话头问道：

“怎么了？”

“没事，就是刚才被附近的小混混纠缠。”

“小混混？年纪小的那种？”

“十九岁。”

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

“这么喊着‘老子十九岁’就扑上来打人了”

大哥更加歪着头表示不解。

“那可真是怪事啊——不过嘛，跟那群家伙讲道理也是白搭”

我叹着气缓缓回应道。

“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18

正准备吃真美小姐买来的蛋糕时，我把叉子举到半空停住了。

“真稀奇，是钢琴造型的呢”

“嗯，因为造型有趣就选了这个”

今晚是平安夜，左近前辈让主编请客买了蛋糕。最年轻的真美负责去采购草莓蛋糕。其中就包括这个钢琴造型的卡斯提拉蛋糕，用白巧克力和黑巧克力描绘出琴键。

“这个在哪里买的？”

真美促狭地笑了笑。

“哎呀，冈部先生打听这个是要做什么呀？”

“不，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是想带给某位女士吧。我猜，是位会弹钢琴的女性？”

女人的直觉真可怕。

“说到钢琴，你知道阿格里奇吗？”

“那当然知道啦。是玛尔塔·阿格里奇吧，不就是那位天才钢琴家嘛。”

电话铃声响起，左近前辈迅速拿起听筒。

“您好，这里是《推理世界》。是的，——啊？”

听到“是找冈部先生吗”的声音，我放下喝到一半的红茶。左近前辈捂着话筒说道问。

“好奇怪的电话啊冈部君，问‘您是哪位’居然回答‘不足挂齿之人’哎呀怎么啦，你突然就站起来干嘛”

我几乎是抢过听筒。这种装傻充愣的人多了可怎么得了，我心里积压的怨气可不止一星半点。

“喂”

“……嗯”

声音细若蚊鸣。

“果然是你”

“您听出来了？”

“当然听出来了，我可是差点被杀掉啊”

编辑们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大小姐怯生生地问道：

“那个……您没事吧？”

“勉强还能动弹”

“对不起。我真的、真的在深刻反省了……请原谅我”

“这个嘛，该怎么办呢”

“要是不原谅我的话，我会瘦下去的”

说得真有意思。

“要不我帮你减肥吧”

“……请不要捉弄我”

“这么说，你是真心想得到原谅咯”

“是的”

“那好”

“嗯”

“我说什么你都会听吗”

“啊——”大小姐话到嘴边又慌忙改口，“不行、绝对不行！”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该不会是百科全书里记载的那些事吧”

我没好气地说道，电话那头传来“不、那个……”的支吾声，大小姐的声音仿佛从脚尖红到了发梢（倘若声音有形体的话）。这让我稍稍消了气。

“不是说那些，是要稿子啦。年底前必须写完一篇交给我，这是命令”

千秋小姐松了口气。

“如果说这个的话已经完成了”

“真的吗？”

“嗯，其实我早就想道歉了，只是鼓不起勇气。所以想着写完稿子就能顺理成章打电话了。这一周我真的拼了命在写”

她带着哭腔。

“很努力嘛”

“是啊，超级努力的！所以刚写完就拜托赤沼帮我拨电话了”

“您自己不拨号吗”

“……因为、人家会心跳加速嘛”

别开玩笑了。

“明白了，那我这就去取”

“啊、我寄过去，不必劳烦您亲自过来”

“不、我现在立刻过去”

“若您着急的话，可以让赤沼送过去……”还没说完，就听见咔嚓一声挂断了。

“真是通奇怪的电话”

将便签纸推到歪着脑袋的真美面前。

“来、把蛋糕店的地图画出来。”

19

站前不知哪家店在循环播放《铃儿响叮当》。我把装着钢琴造型蛋糕的纸盒塞进纸袋，随着急促的旋律穿过检票口。

这次直接被引到了玄关，但被带进的并非上次的房间，而是挂着大幅油画的会客厅。赤沼管家捧着稿纸出现，细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这边。

“您也真是结实呢”

“啊？”

“不，我是说挨了大小姐的拳头还能这般精神”

“这么说、您都听说了？”

“是，我已听闻此事。——不过嘛，看您这副模样，大小姐果然还是手下留情了呢”

难以置信。

“——还有其他不少英勇事迹吗”

管家先生凑近脸庞说道，

“可以请您坐下说吗”

“啊，请便”

高大的身躯陷进沙发里。

“这话只在这里说”他压低声音。“前些日子司机田代正开着车，大小姐突然从后座翻过来抢方向盘”

“多危险啊”

何止是危险。

“是的，正是如此。后续发展更令人咋舌，有个小混混抢了老太太的包逃跑，她驾车穿过公园，从堤坝一路追到河里”说着咧嘴一笑。那语气分明在说这样的大小姐可爱得紧。真是个让人头疼的管家。“即便如此也毫发无伤。毕竟那可是我们家小姐”

“大小姐没事就好，那位司机后来怎样了”

“啊，田代也平安无事。托您的福”虽然我可没说过什么祝福。“只是，有段时间他每晚睡觉都会呻吟，果然还是会做噩梦啊”

“不过，既然如此那事先也该说一声——”

“我说过了哦”

“诶？”

“‘小姐性情复杂，请您务必多加留意’这样的话”

“那个，那句话的意思不是‘请多关照别让大小姐犯错’吗？”

“绝无此理，是‘要提防大小姐’啊。不过，大小姐和年轻男性单独外出，其实那还是她有生以来头一遭。所以大家觉得——该说是少女的羞涩吧，这次或许能有些不同，大伙儿都翘首期盼着看她回来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哈啊”

“回来之后可不得了。说什么‘做了不知羞耻的事，真想死了算了’。哎呀，不过是男人的肚子被打了一两下——啊不，这不是说您不好，只是为了安慰大小姐才这么说的”

“啊，这样啊”

“正如方才所言，看到您现在的模样，知道小姐确实手下留情了，这种难以言喻的娇态正是女子特有的风情”

“那可真是谢天谢地”

“对对，所以这份是您要的原稿”

我不自觉地撅起嘴。

“她是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不。人是在家的，只是自觉无颜相见，所以闭门不出。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着‘现在见到那位的话，我会羞耻到晕过去的’，实在不便再勉强她。赔罪的事就由我赤沼来——”

“明白了，不必再说”

接过原稿时，正要取出蛋糕盒的手突然停住。

“说起来今天没听到钢琴声呢”

“啊，已经停弹了”

“停了？”

“是的，不知怎的，自那日起。——钢琴应该是给田代的女儿了，两三天前有工人来搬运走的”

“这样啊”

我将抽出一半的盒子若无其事地推了回去。

“现在改迷热带鱼了”

“哈？”

“正是热带鱼哦。那天可是把水缸啊什么的全套都买下来了。鱼是南美叫什么来着，一条十万的——”

20

走出玄关来到暮色笼罩的庭院。环绕小径的灌木丛，此刻已渐渐染上淡墨色，腊月的寒风吹拂着树木枝桠。

踩着细碎石砾前行时，后背突然感受到视线。回头望去，二楼窗帘缝隙间似有斑斓色彩晃动，不过继续仰头观望更令人不快。

我拎着纸袋，嘟嘟囔囔地向大门走去。

——所以说啊，最讨厌有钱人了。

第一卷 沉睡的蒙面作家

１

临付印前的去印刷厂校对这种活计，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差事。

打个比方，编辑部就像被切分的装饰蛋糕，部分人马要跟本部告别跑到印刷厂来。干的活嘛，倒也没什么不同。该有的奶油也有，草莓也照样摆着。

然而专程赶来的真正原因，在于连带着校样往返于编辑部与印刷厂之间的时间都显得奢侈，索性就在一处集中处理完所有工作——于是这份工作的奶油也变成了“特浓”版本。

更雪上加霜的是环境问题，我们《推理世界》每次使用的房间，与幼儿园截然相反。换句话说，请先想象这样的向阳景象：通透的玻璃窗无限敞亮，墙上贴着充满梦想的装饰画，饲养着各种小动物，年轻健康的女教师穿梭其间，水培风信子和番红花朵点缀各处，孩子们雀跃的嬉闹声阵阵传来——然后，将这个画面彻底翻转过来便好。

“前辈——这边的校样也终于印出来啦——”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宛如大型垃圾场般的成排办公桌对面，我对着正匆忙收拾准备回家的连衣裙身影，投去充满怨念的声音。连衣裙底色是利休灰，上面点缀着数朵白色镂空的郁金香花纹。随意披搭的黑色上衣也相当有品位。

左近前辈踩着滞重的空气大步走来，瞥了眼手表说道。

“四点半了呢”

“是四点半啦。”

“校样是川岛老师的长篇一次性刊载对吧”

“嗯，五百页”

“现在出来真是太好了呢。以冈部君的能力，通宵完成根本不在话下吧”

校对工作大概要持续到凌晨三点左右。之后还要与插画进行核对。当然，其他工作也必须赶在三点前完成。

“不吃便当了吗”

与出差校对的印象瞬间重叠浮现的便当正等待着我们。

曾经有一次，编辑部的新人真美掀开那合成树脂的便当盖，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像是按捺不住激动般喃喃道“今天是寿喜烧啊……”原本挤在一起的七八个人全都“诶！”地一下站起来围过去，探头一看——炸鱼糕旁边正大剌剌躺着个寿喜烧风味调味包的小袋子。

“哎呀——真可惜呢，我得和有川老师开会。毕竟是系列连载的第一回，必须认真准备才行”

有川先生可是位美食家。

“约在哪里呢”

“不过是筑地的料亭罢了——真是的，太遗憾了，明明很想吃便当的”

矫揉造作得令人发指。

“要不稍等会儿给您送去？或者当成给孩子的伴手礼也行”

前辈丢下一句“傻瓜”，便意气风发地离开了。

我算准时机，和邻座的同事大岛同时起身，数着“一、二、三”朝门口齐声喊“左近雪绘没良心——”不料前辈竟折返回来取伞。

２

春天来临，正因为连日来过于温暖的天气，久违的雨夜反而让人感到骤然转凉。

走到空荡荡的走廊上，这份寒意沁入骨髓，说是倒春寒又为时尚早。走进地下房间，自动贩卖机如机械军团般列队而立，买了罐乌龙茶，哐当一声掉落的易拉罐在掌心显得小巧而滚烫。

这触感让我突然想起负责的蒙面作家，其真身是个娇小的女孩，名叫新妻千秋，住在世田谷区，那宅邸豪华得连豪宅这个词都显得寒酸。

聪慧的双眸，孩童般莹润的脸颊，如梦似幻的唇——这般罗列未免甜腻，却别无他词可拟。实是惊鸿一瞥的绝色。

因她的投稿实在别致有趣，遵照左近前辈“亲自去趟她家”的命令登门拜访，初见时简直惊为天人。

话说回来，这位总是低垂眼帘的深闺大小姐有个怪毛病。似乎正因为这个毛病，她才经常闭门不出。虽说有“窝里横”这种说法，但她恰好相反。

也就是说，只要踏出家门一步，怕生的小猫就要变成剑齿虎，整个人格都会彻底改变，似乎连她本人也无法阻止。

人类可真是有趣。

去年岁末，当这位大小姐处于剑齿虎状态时，我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非同小可的右直拳，当场就被击倒了。自认为还算是个结实男人的我，竟被一拳放倒，可见其威力之大，疼痛程度也相当可观，不过嘛——凡事过后都会成为愉快的回忆。

后来让她写了几篇稿子，得到左近前辈首肯后，二月底这位大小姐终于在《推理世界》顺利出道了。

当时笔名成了成为问题，用新妻千秋会很麻烦，于是她说“冈部先生，请您帮忙想想。要是没有合适的，就用‘希望匿名’吧”。

“这就是她的意思”

左近前辈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

“‘希望匿名’挺好的。不过，要是那样的话，<世田谷区·希望匿名>更奇怪了吧”

“确实是这样呢”

这时，正在大口吃着苹果蛋糕的真美酱，一边嚼着一边插话进来。

“宫前老师就用〈江东区·希望匿名〉，泽田老师就用〈松户市·希望匿名〉好了。要是所有作者都这样，那才叫奇怪呢”

既然如此，我想了想，

“要是看到发行方写着〈千代田区·希望匿名〉的话”

真美酱咕嘟一声咽下蛋糕，“那样的话杂志名就叫——《匿名世界》！”

主编一脸无奈地说道。

“又不是说越奇怪越好”

于是开始考虑千秋小姐的笔名，但因为太了解她本人了，反而想不出适合那位既怪又呆的大小姐的名字。

“算了啦。姓氏就用‘蒙面’，名字用‘作家’好了”

左近前辈一锤定音。虽然让新人当蒙面作家没什么意义，但就这样，大小姐的——该说是名字还是处境呢——总之就这么定下来，杂志也发行了。

虽然似乎几乎没什么人读过，但仍有少数几位特意打来了电话。

就连竞争对手杂志的编辑也来要求引荐。

“啊，实在抱歉，那位患有人类恐惧症呢”

结果对方回呛说“那你这个责任编辑是猴子吗”。

３

握着乌龙茶罐在走廊踱步，与其说是想喝，不如说是为了转换心情。

几间办公室里还有留守的人，毛玻璃窗透出光亮，想必也有通宵工作的吧。其中甚至有人半自暴自弃地边开宴会边干活，顾忌着周围而压着嗓子唱‘草津好地方至少该来一趟～’，间隔片刻就有缓慢低沉的帮腔‘来这里呀来这里～’插进来，这般景象与其说是欢快，倒更显诡谲。

说来，从乌龙茶罐联想到大小姐，除了尺寸因素外还因为发烧的缘故。

由于稿费结算事宜，前几天致电询问时，从管家（大小姐竟然还有管家）那里得知千秋小姐正因感冒发着近四十度的高烧卧床休息。

大小姐没有自己的银行账户。最重要的是，她写作的动机是钱，所以希望稿费也能用现金支付。虽然是连三角钢琴都能像买糖果一样随意购入的千金大小姐，但至今从未工作过。

也就是说，千秋小姐是想要体验“属于自己的钱”。

对我们而言，这反倒是求之不得。老实说，能多一次见到那位大小姐的机会再好不过。

转动门把手推开门，校对员正在房间角落默默工作，而大岛先生一边用左手抚摸着渐浓的胡须，一边接听着电话。

“啊、啊？”

声音显得很慌乱，他放下托着下巴的手，朝我这边招了招。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确认，他连连点头。我大概明白了情况。

“‘不足挂齿的无名之辈’是吗？”

“没错”

大岛递来草绿色的听筒，在他大手里显得滑稽又可爱。

我靠上椅背，坐在那把发出吱呀痛苦声响的破旧椅子上，

“好的，换人了，我是冈部”

“啊……”声音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刚才换了别人接电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

说什么不知道，直接提稿费的事不就行了。这时听筒里的声音突然远离，传来咚咚的咳嗽声。

“您没事吧”

“没事。真是抱歉，这个时间还打扰”

看了眼时钟，现在是九点。

“是从公司问到这里的号码吗”

“嗯，今早问到的。然后一直犹豫要不要打过来……我这个人真是优柔寡断”咳咳“对不起……我越来越讨厌这样的自己了”

“退烧了吗”

“嗯，托您的福”

“听说之前烧得很厉害呢”

“是啊…………可能是发烧的缘故，做了个啪嚓啪嚓的噩梦”

“啪嚓？”

“对，就是那种表面有圆形凸起的塑料膜。用来包装易碎物品的”

“啊，原来如此”

“梦里我不停地按那些泡泡，啪嚓！啪嚓！”

“哦”

“结果发现怎么按都按不完”

“——真是场噩梦啊”

“是的。就在我忍受不住叫出声时，被赤沼叫醒了。”赤沼是管家的名字，与“管家”这个词给人的印象相反，他是个像前拳击冠军般粗犷的男人。“啪嚓、啪嚓！“我喊叫着抱住他的时候，才回过神来。“没事了哦，没事了哦”赤沼轻轻抚摸着我的头”

４

“——说起来啊，那个赤沼”她边笑边咳“在我睡觉时，从窗户望着院子跟我说，今年黄莺也来了哦”

“是想让您打起精神来吧”

“是啊，虽然很感激，但总觉得有点好笑”

“为什么呢？”

“从我小时候起，赤沼就一直这样说了。大概四五岁时的记忆里，只有这么零星的一幕——我和母亲在庭院散步，那时赤沼像个孩子般雀跃地对母亲喊着‘是黄莺，是黄莺’。那只柠檬绿的小鸟正把脑袋钻进山茶花的红艳花朵里吸食花蜜，连眼周都被花粉染得金黄，拼命吮吸着。那是个连每片叶子、每瓣花蕊都洒满阳光的温暖日子。”

我脑海中浮现不出那位母亲的形象，却莫名看见如今千秋小姐手牵着幼童的模样。千秋小姐继续说道。

“赤沼走了以后，母亲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道。‘千秋，那种鸟啊，其实叫绣眼鸟，你或许迟早会发现所以我先告诉你。但是呢，赤沼先生每年最期待的就是对我说这个。所以绝对——绝对不可以说破这不是黄莺让他失望哦。明白了吗？’说完紧紧抱住了我。”咳咳……“真的、真的从那以后每年——”咳咳……“来我们家的绣眼鸟，一直都扮演着黄莺的角色呢”

或许是夜晚的缘故，千秋小姐比平时健谈得多。

“原来如此”

我不知如何接话，连回答都显得笨拙。千秋小姐突然像从梦中惊醒般继续说。

“啊，对了。那件事……”

“是稿费的事吧”

“是的”

“共三十四页，每页三千日元，大概十万日元左右”

“……好的”

“明天我给您送过去吧”

通宵赶工的话早上就能完成工作。正好可以直接去公司领取稿费。

“不，比起家里……”

“在外面比较好吗”

短暂的沉默后，她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道，

“……这次我会注意不失礼的”

“啊，我也——”本想说要小心应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您指定的地点我会准时赴约，不过去哪里好呢？”

千秋小姐思索片刻，

“那水族馆怎么样？”

“我没问题”

我们的说的是位于东京湾沿岸的临海水族园，乘坐JR京叶线出站应该就到了。

“我……那之后为了反省一直闭门不出。在报纸上看到，就一直想去看看。据说能看到鲣鱼和金枪鱼洄游呢”

“——说起来，您的鱼儿们还好吗？”

那之后为了商议事宜，我去过世田谷的新妻家两次。在千秋小姐宽敞的房间里，原本摆放三角钢琴的位置，如今放着一个双手合抱大小的水槽，五六条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水草丛中游弋。若不是咕嘟咕嘟上升的气泡，那澄澈的水面几乎让人以为空无一物，看起来漂亮极了。

我不知道水槽里的居民们属于什么品种，千秋小姐总是称呼它们为小鱼儿。

“还好，也不会感冒”

然后我们约定了碰面地点和时间。十二点整，在鲣鱼·金枪鱼雕像前。

“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不用了，有印章最好，签名也可以。制式印章上总不会有新妻这种字样吧”

电话那头忽然变得像秋日湖泊般安静，继而用带着寂寥笑意的声音说道。

“有的”

“啊——这样啊”

“我啊，并没有那么特别”

我当啷一声挂上电话，大岛马上来调侃。

“电话打得真久啊。用的可不是工作时的语气。对方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吧”

“烦死了。什么都别问。啊，我真是迟钝！”

大岛用力地点点头，

“没错，确实如此”

乌龙茶已经完全凉了。

５

毛玻璃窗外泛起朦胧的白色，附近自卫队驻地的起床号声隐约可闻。通宵校对后迎来黎明，总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之后工作仍在继续，最终结束已是八点左右。

叫了咖啡店外送，吃完三明治消磨时间后便前往公司。

我在财务处领取了千秋小姐的稿费，对真美说了句“我就睡一小时记得叫我”，便钻进和室扯出被褥裹住自己。

这就是失误的源头，听到“冈部先生，一时啦”的呼唤时，我大呼搞错，跳起来却为时已晚。但总之必须表现出诚意，于是从公司狂奔而出。

室外与昨日截然不同，是令人舒畅的万里晴空。往来行人的身影也透着几分悠闲。若不是睡过头的话，此刻我本应在这片蓝天下，与千秋小姐并肩漫步海岸线才对。这么想着，愈发觉得凄凉。

在电车中也像奔跑般疾驰赶路，前往约定的临海水族园。

走进玻璃覆盖的巨型圆顶，乘着自动扶梯向地底行进。这地方简直像是少年向电视连续剧里，企图征服地球的反派们的秘密基地。

千秋小姐所说的大水槽确实壮观。整面墙壁延伸至遥远天花板的巨大画面另一侧，是泛着孔雀羽毛般青绿色的水体。巨大的鱼群在那里名副其实地成群游动。令人吃惊的是，它们全都呈现出金属的色泽。不是“金灿灿”而是“银闪闪”，简直像是发条装置的人造物。

虽说是工作日，却热闹得堪比步行街，恐怕再难找到比这更不适合寻人的场所了。而且或许是为了突出水槽效果，内部光线昏暗。

“觉得拥挤、厌烦、再不愿来第二次的游客，请继续前行。前方人少清静，尚有诸多可观之处。”

风趣的工作人员单手拿着麦克风在人海中穿梭。我筋疲力尽地穿过整栋建筑，却始终没能遇见正在寻找的那条小鱼儿。

６

疲惫感突然排山倒海般袭来。回到东京站喝了瓶高价营养饮料提神，振作精神给新妻家打电话，却得知大小姐尚未归来。

灰溜溜地回到家，铺好被褥想着至少要养精蓄锐后再诚心诚意去道歉。说来惭愧，二十岁时连续通宵两日都不在话下，如今四舍五入快三十的年纪，从截稿前到校对完成只要连着几天睡眠不足就会立刻遭到反噬，真不想变老啊。

忽然注意到厨房传来咕咚咕咚的声响。是大哥回来了，正在忙活什么。

虽说是大哥，其实是同龄的双胞胎。他任职警视厅刑警。我名叫冈部良介，他竟叫冈部优介。

穿着睡衣走进厨房，看见优介大哥正就着剩下的纳豆喝啤酒。

“糟了”

“什么糟了？”

“我本该打个电话的”

“都十二点了。这种时候打过去合适吗？”

“那就算了吧”

“按深层心理学来说，你就是根本不想打吧”

“也许吧”

“你要是怕睡过头，就赶紧找个能叫你起床的人”

“我这不是在谦让嘛，还得老哥你先找一个”

“说得也是啊”

这反应倒是少见。

“出什么事了？”

“什么？”

“难道找到愿意跟你交往的对象了？”

“胡说什么，就是腰有点疼”

“啊？”

“不是……这种时候要是有个人能帮忙揉揉腰就好了”

这话说得真功利。

“说这种话会被骂没出息的，结婚不应该是为了爱情吗？”

“真有爱情的话总会帮忙揉揉腰吧”

“那倒也是”

说着老哥又把已经搅拌充分的纳豆发泄似的搅得更烂。

“可恶，想起来就火大”

他猛灌一口罐装啤酒，结果按住腰喊“疼疼疼”，我拉过椅子坐下打听情况。

“到底怎么回事”

“这根本不是什么能对人说的事”

“怎么说？”

老哥只要稍加引导就会全盘托出，对警视厅来说没有比他更危险的人物了——虽然可能会这么想，但正因为对方是双胞胎弟弟，换作其他人的话就算严刑拷打也不会开口。（应该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说吧）

“被摔飞出去了啊”

“嘿～”倒不是偏心，优介老哥确实很强。警视厅的黑带高手，高中时还在都大赛拿过奖。“对方是个相当凶恶的罪犯吧”

“啊，凶恶得很”

他用极其苦涩的语气继续说道。

“——真是个凶恶的小丫头”

７

优介老哥吃着纳豆，喝了口啤酒，又把纳豆塞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灌了口啤酒后说着。

“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

我站起身从冰箱拿出烟熏奶酪切了起来。连自己都觉得切得厚薄不均很难看。

然后放好玻璃杯，把罐装啤酒往杯里倒。

“突然变得，这么殷勤了啊”

“要帮您揉揉肩吗”

我不认为东京有那么多能把我老哥扔飞的小丫头，更何况是今天这个日子。完全有可能因为我的迟到连累到老哥，让他在某个地方遭到大小姐的制裁。这世道看似广阔实则狭窄。若真如此，老哥的处境可就悲惨至极了。

“真是个可恶的家伙啊”

老哥拿着罐装啤酒回来，我也嚼着奶酪继续问

“那么，案件发生在哪里呢”

“正因为是那个地方才更丢人，就在成群结队的家庭游客和情侣们面前”

突然惊醒。

“该不会是临海水族园吧”

老哥起身去拿新的啤酒。

“真是个可恶的家伙啊——虽然想再说一遍，但很遗憾，事情很明白了。你看过报纸了吧”

桌上放着晚报，我立刻拿起来展开。最先映入眼帘的社会版头条新闻让我倒抽一口凉气。

夕子平安归来

喜极而泣的双亲

这倒是好消息，问题在下一篇。

犯人是戴口罩的年轻女性？

从临海水族园逃走

８

“哇啊”

发出惊叫的是我。察觉到动静回头一看，发现老哥正从身后探出头来。

“怎么了。刚才那叫声”

“没、没什么啦。只是被吓到了”

“你真是奇怪啊”

老哥坐下后，把啤酒从罐子倒进玻璃杯。因为开着暖炉，厨房里热得让人冒汗。

“这个逃跑的女人，就是把老哥你甩开的小丫头吗”

“啊，没错”

“那孩子长什么样？”

“是个身材纤细的姑娘。穿着牛仔裤配天蓝色T恤，外面套了件像男款的白色薄牛仔外套，二十岁左右吧，脸被遮住了看不清，戴着深蓝色帽子压得很低，还戴着个大白口罩”

“——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说什么梦话呢，那可是绑架犯啊”

“这么说，夕子是被绑架了吗？”

说话还押韵。

“没错。是世田谷一位医生的孩子。小学二年级。昨晚很晚都没回家。正焦急万分时，九点左右来了通电话。初中生姐姐接起来，听到一个压着嗓子的男声说：‘你是姐姐吧，妹妹在我手上。叫父母来听。’听到‘爸爸！是绑架犯打来的！’家里顿时乱作一团。父亲接起电话后，对方命令道：‘明天中午十二点，带一千万日元到临海水族园的大水槽前’，还加上那句老套的‘敢报警就等着收尸’，说完就挂断了”

“原来如此”

“一家人从早上就手忙脚乱凑钱，父亲赶往水族园。辖区警署和当地警察，还有总局派来的刑警，装作情侣约会之类的样子暗中布下天罗地网”

“哦哦”

“当然，孩子的性命最要紧，交钱后能否立即逮捕犯人还很微妙，这种案子真是让人胃疼啊”

“绞着疼呢”

“在这个通货膨胀的时代，要求的金额意外地少。感觉像是生手一时冲动犯下的案子。要是遇上那种不考虑后果、轻视人命的家伙，才是最棘手的”

话虽如此，我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大哥你当时在哪儿？”

“你猜猜看，你应该没去过临海水族园吧？”

“去过啊”

“是吗”

“嗯，——就是最近的事”

大哥斜眼瞥了过来。那是当家之主的眼神。

“约会？”

“工作啦”

优介大哥嘀咕着“杂志社这种地方，莫名其妙的工作就是多啊”，把啤酒送到嘴边。一边喝着，一边似乎在脑海中整理着那段不愉快的记忆。

“那个水族馆靠近出口的地方，有个展示淡水鱼的小型建筑”

“啊，知道知道。就像昨天的事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精心打造人工溪流，可以从较低的位置窥见其中鱼儿的生活状态。穿过主馆那边人挤人的喧嚣区域，走到这里时周围已变得相当空旷。有些人已疲惫不堪，归心似箭，便径直路过不作停留，或许正是这个缘故。

“我的岗位就在那儿，从十一点起装作若无其事地来回巡视了好几次”

“在那种地方频繁走动，岂不是显得相当刻意吗？”

“你先安静听着，约定地点是大水槽前，和这里完全无关。但案件就像动物般难以预料，在园内各要点部署精锐刑警的布局果然奏效。十一点半时，有个女人从背后搭话：‘原来你在这儿啊，来得真早呢。’”

大哥还体贴地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没事”

“是吗，那就好。不过今天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啊，是我想多了吗？——算了，先不说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就连去喝酒时都有人对我说‘您是警察吧’。白天我还觉得自己装得像个普通水族馆爱好者呢。”大哥究竟长着怎样一张脸啊。“——肯定是我散发出的杀气被察觉到了。即便如此，明明挟持着人质还敢主动向警方人员搭话，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那确实很奇怪啊”

“哪里奇怪？”

“因为啊，如果有人那样搭话的话，一般人都会认为是认错约会对象了吧”

“如果是普通人，确实会这么想”

“意思是？”

“突然，她在我眼前张开双手，十根手指直直地戳过来。像不合时令的暮蝉般反复喊着‘钱、钱、钱、钱’。我虽然吃惊，还是冷静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呢？’结果那孩子突然露出像被激怒的眼神。”说到这里他长舒一口气，咬了口烟熏奶酪。“她用那种眼神狠狠瞪着我，像是顾忌周围般压低声音说‘少装蒜，约好的钱，带来了吧？赶紧交出来’。我悄悄环顾四周，建筑里只有我一个警察。也没有看似她同伙的人。单对单的话，制服这种小丫头比扭断婴儿手腕还简单——正这么想的时候，我就大意了”

“原来如此”

确实，看到那小猫般的外表，任谁都会上当。这不是大哥的错。

“‘啊，但约定的地点不是大水槽前吗？’我这么一说，对方就说‘那又怎样？既然在这里碰上了，在这儿给我不就行了？我可是为了十二点的约定，从九点半就来这儿等着了。你是在耍我寻开心吗？’‘不，我可不觉得开心’听我这么说，她竟意外地眼角泛泪，用力摇头道：‘够了！我要回去了！’这下可难办了，十二点近在眼前，要是让她出去和同伙联系就完蛋了。所以只能制服她了，我从后面，猛地——

“抱住了吗！”

“笨蛋！是用胳膊钳住的！”

９

“唉，准确说是自以为钳住了。明明确实抓住了那纤细温暖的身体——”大哥把手举到半途，像是要耸肩似的，又将双手伸到眼前，直勾勾盯着左右手掌。“这掌心里还残留着当时的触感呢。简直像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钻进了怀里似的。”

我伸出手，啪啪地拍打优介大哥的掌心。

“怎么了？”

“那种触感，留着也没用吧”

“啊，只会让人不甘心罢了”

“没错，当然不甘心。简直岂有此理”

大哥以为我是在责怪他放跑人的失误，来了句“无话可说”。

“接着呢，在被抓住的手臂里，听到了像是叹息、心跳加速和微弱悲鸣混在一起的声音。下一秒，那小丫头突然想踮脚。我这边正要使劲按住，猛地加了把力。结果配合着这个动作，那姑娘的身体非常自然地沉了下去，视线就像瀑布般哗——地沉了下去”

“咚的一声，是吧”

“就是这样，后背撞得喘不过气。虽然比主馆人少，但毕竟有围观群众啊。万一不小心砸到小孩什么的，事后想想都后怕。比起自己受伤，那个更可怕吧。不过运气不错，就像量好似的正好摔在人与人之间的空档”

那绝对是计算好的，要是前面有小孩肯定会咬唇忍着——我虽然这么想但没出声。

“所以，就被逃掉了”

“嗯，帽子掉了下来。要是就这么留在原地，说不定还能成为什么线索呢。结果她立刻捡起来，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不过，那家伙可真是个老手啊”

“这话怎么说？”

“不是第一次犯案了，逃跑的时候还说了句又搞砸了”

“啊……原来如此”

“够厉害吧”

座钟用呆板的调子“铛”地敲了一下。

“你去追了吗？”

“本来想追的，但被整得太惨了”

“这次没手下留情啊。”

“什么？”

“不，没什么”

“我正急得不行，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跑了过来——”

“来帮忙的吗？”

“不，喊着chihan——就一脚踹过来了”

“chihan？”

“就是痴汉啊，痴汉”

简直没眼看。

10

“笑女孩的母亲说着‘哎呀，真是的’，一边拉着孩子的手快步走向出口，一边夸赞小孩真棒呢。‘太、太太，不是的’我呻吟着按住腰部正要往外走，一个像职业摔跤手般魁梧的男人吼道‘你对我老婆有什么意见吗’。情况越来越混乱，完全搞不清状况，趁这间隙，戴口罩的女人早已轻松逃之夭夭”

“大水槽那边怎么样了”

“这边没出现可疑的家伙。赎金交接没能完成。同一时间，家里那边可闹翻天了”

“家？是指被绑架孩子家吗”

“是啊，电话响了。夫人接起来时，伴着烈火燃烧的声音，传来闷声闷气的威胁‘叫警察了吧。我们可是在孩子房间点火了哦’。夫人当场惊慌失措大吵大闹。——说实话，要是夕子真回不来，我现在大概也已经离家出走了”

“所以那通电话是？”

“似乎是没拿到钱的泄愤恐吓，夕子平安无事。凌晨一点多时，本人用可爱的声音从西船桥车站打来了电话”

“被释放了啊”

“啊。据说前一天傍晚，她刚回到家门口时，看到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上两位阿姨催促道‘你父亲出车祸了，你立刻跟我们去医院’。因为对方是女性，她就这么上了车。结果对方坦白说其实是绑架，还郑重其事地请求道‘明天中午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放你回家，求你这期间乖乖配合’”

“这么说犯人是两位阿姨组成的团伙？”

“加上在水族馆现身的那家伙，女犯人就有三人了，还有个打电话来的男人。不过嘛，对小学二年级学生来说的阿姨，二十多岁也很正常。仔细一问，说是年轻的阿姨们。至于长相，车一开动两人就戴上了口罩，几乎没留下印象。看吧，这里又出现口罩了”

“你是想说和水族馆的女人有关联吧。——不过，要自然隐藏面容的话谁都会想到口罩吧。仅凭这点就把两者联系起来未免太武断了。再说了，如果是四个人干的，每人分到的就只有两百五十万，未免太少了吧”

老哥咧嘴一笑。

“但如果是三个人的话就能说得通了”

“三个人？”

“那个男人的电话声音听起来特别闷，现在去百货商店就能买到能改变音高的玩具。用那种东西再刻意压低嗓音的话，就算是女人也能打出那样的电话”

“这就是水族馆那个小丫头的角色定位？”

“没错。三个没心没肺的好朋友，带着玩乐心态犯下的罪行。这么想的话就能理解金额为什么这么少了。毕竟这笔钱也就够轻松出国旅游一趟。而且绑架对象是女孩也说得通，处理方式那么温和，发现不行就立刻放弃把人送回来，这些不全都对上了吗？”

“啊——”

“佩服了吗。”

优介老兄猛地挺起胸膛，又“哎哟哟”地扶住腰。

“嗯”

“至于夕子的问题，晚上在车里被两人夹在中间裹着毯子度过。虽然没强行逃跑，但对方说了‘中午一定会放你回去’。那两位阿姨看起来很和善，说要吃冰淇淋也给买了。因为聊动画之类的话题很投机，就乖乖配合了她们”

“然后过了十二点，就被告知可以回去了”

“啊，看到夕子活蹦乱跳的样子，父亲和夫人都松了口气。——不过更安心的其实是我啦。你想想看，要是因为我的缘故，让一家四口变成三口的话，像你这样没心没肺呼呼大睡的家伙是不会懂的吧”

这份心情我很理解。

“真是够呛的一天啊……”

“理解得挺快嘛。不过，没心没肺的可不止你一个。现在说起来是个笑话了，当时我们正为赎金交接急得团团转的时候——”

“嗯”

“听说大女儿特意从自己房间跑到厨房，就为了拿饼干罐”

“哈啊——饼干啊”

“听说夫人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正打算给刑警们上茶。就在这时，那孩子从二楼房间咚咚咚地跑下来，嗖地一下拿走了”

“那孩子可能是想用饼干来平复心情吧”

“也许吧。不过啊，真让人羡慕呢。这种时候还能抱着一盒点心到处跑，果然还是小孩子啊，正是最容易饿的年纪呢”

听他这么一说，我不禁带着一丝怀念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她肯定在生气吧”

“谁？”

“那个小丫头啊”

“胡说什么呢，犯罪本来就是赔本买卖，拿不到钱是理所当然的——不过”

大哥说到这儿突然停住，像观察鱼缸似的盯着杯中。几个小气泡像闹别扭的孩子般拼命往上蹿。

“怎么了？”

大哥依旧注视着上升的气泡，回答道。

“——虽然是坏人，却长了双漂亮的眼睛啊”

11

最令人欣慰的是，本月的工作在连日熬夜和最后真正通宵的努力下终于完成了。第二天我决定去拜访千秋老师，这趟拜访是无论如何都推脱不了的。

大小姐住在世田谷区，离车站稍有些距离的住宅区。虽说不可能建得像迪士尼乐园那么大，但新妻家的宅邸占地相当广阔。

那道长得几乎令人厌烦、仿佛能直接拿来当明治时代剧拍摄场地的砖墙，今天看来却显得短了许多。站在大门前时，竟有种“已经到了啊”的错觉，就像小学生被叫去教师办公室挨训时的心情。

按下门铃请求引见，我甚至胡思乱想会不会突然从对讲机里传出“痴汉——”这样的喊声，结果很顺利地，一位眼熟的中年女性出来迎接了。

穿过庭院时，远远望见一株开满似曾相识花朵的桃树。经过那些沐浴着春光却依然板着脸的石像旁，终于来到了玄关。

体格魁梧的赤沼管家正在那里等候。

“昨日究竟发生何事？”

“小姐她，怎么样了？”

“晚上回来后，就立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即便我去敲门也不让进。”

他直勾勾地盯着这边看，随后像是松了口气般叹息。

“怎么了？”

“不，若是您做了什么的话，按理说不会以正常姿态出现吧。”

“哪有——”

虽然这么回答，但他也说中了一半。

走上楼梯，来到小姐的房间，赤沼管家敲了敲那扇大门。

“在”

“小姐，《推理世界》的冈部先生到了。”

细微的声音，以生硬的语调回应道。

“——请稍等三分钟”

赤沼管家从怀表链中掏出一块古董表，数了一百八十秒，

“可以了吗”

与此同时，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管家行礼后离去。

为振作精神轻咳一声，我推开了门。

是间宽敞的西式房间。中央的圆桌上摆放着红茶茶具，只有我这边的茶杯正可爱地冒着热气。看来在这三分钟里，是小姐亲手泡的。

房间的主人，抬眼望去，正伫立在窗畔。铺满整个地面的绒毯在临近窗边处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擦拭得锃亮发光的木地板。

大小姐所站的位置微微向庭院延伸，几株青翠的树木几乎要触到玻璃窗。窗框呈现出比天然木材更显青翠的轻快淡绿色，窗帘则是洋溢着幸福感的蜜橘色。

奇怪的是，大小姐用窗帘遮住了自己的左半边身子。

在外虽不修边幅，但每次在家会面时都盛装打扮的千秋小姐。今日的装束是极淡的粉彩粉西装，如墨般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落，将那朦胧扩散的西装色彩利落地收束。白皙脸庞上可爱的嘴唇也只露出一半，灵动的左眼也被藏了起来。

“您这是怎么了”

大小姐垂下视线，

“……我今天，只想让您见到一半的我”

“此话怎讲”

“其实我并不想见您，可是我明明说过‘这次会注意不失礼’，却又做出那种事……就算再怎么不情愿，至少该道歉的那一半，总得硬着头皮来见您吧”

我慌忙摆手，出言打断。

“啊，那事没关系啦。根本不算什么——既不痛也不痒，那种程度只能算挨打的人自作自受”

千秋小姐的头垂得更低了，

“今天，如果我被杀了的话……”

心头猛然一跳。

“诶？”

“凶手肯定就是我自己呢——动机是自我厌恶”

左眼如闪耀的星辰般，楚楚可怜地眨动数次。

“您那部分责任我完全不在意，让它过去吧——问题在于相反的那方，该说是被动方吧，承受的那方”

千秋小姐浑身一颤。抓住窗帘的娇小双手像落幕演员般微微发抖。

“为什么要……说那样刻薄的话……做那种……事……”

“就是这一点”

“哪一点？”

“在生气啊”

大小姐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说道。

“茶要凉了哦”

“那就请到这边来吧”

“我在这里就好”

“那可不行。让您站着，我一个人怎么好意思喝茶”

“但是……我过不去”

“诶？”

“…………害怕”

这明明该是我的台词。

“那我过去吧”

千秋小姐发出无声的惊叫，右手掩住了嘴。

我径直穿过房间，像跨越国境般踏出地毯范围。大小姐浑身紧绷。缩起的肩膀上，淡粉色的宽大衣领如波浪般起伏，双层珍珠项链点缀着胸前。

她始终低垂着眼帘。虽然很想用窗帘遮住脸，但既然说了“见一半”，就固执地保持着这个姿势。

“只见上半身也行，请抬起头吧。坐在椅子上就能看到了。来，请让步吧。我有要事相商”

手伸进西装内袋，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首先，请看这个”

取出照片。这是和哥哥两人一起拍的合照。不过成为社会人后，重新摆姿势喊“茄子”的机会实在不多。更何况兄弟俩同框的照片更是少见，翻箱倒柜才终于找到这张。

那是四五年前正月拍的。左侧的哥哥穿着纹付羽织袴，比起刑警更像是准备继承家业的二代目，右侧的我则像刚从被炉里爬出来勉强入镜，套着件皱巴巴的毛衣。然而衣物之上的脸庞，却如同复刻般一模一样。

大小姐瞥了眼照片，随即睁大了本就圆润的双眼。

“左边这位是？”

正要说“那是——”时我突然哽住。

“为什么能认出右边的是我？”

千秋小姐抬起头，困惑地望过来。

“真的呢……我为什么会知道呢”

12

“是因为穿着吗？”

若说是邋遢形象的缘故，可实在令人高兴不起来。

“不，不是的。不知为何……”接着突然恍然大悟般点头。“这，是昨天那位呀”

“就是这样啊”

千秋将窗帘拨到一旁，把脸凑近照片。

“这样两人并排站着就明白了，我昨天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这么说来——”

“嗯，你是一个人却扮演了两个人，而我们是两个人就真的是两个人”

“也就是说，是双胞胎呢”

“那边的是哥哥，我们长得很像”

这时千秋小姐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抱住自己的肩膀，定定地望过来。

“冈部先生的兄长，经常对陌生女性做那种事吗？”

“怎么可能。那是工作”

千秋倒吸一口凉气。

“居然从事那种工作吗！”

我抱住了脑袋。

“总之先坐下吧。不解释清楚的话全是难以理解的事”

大小姐虽然仍带着疑惑的神情，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从装饰壁炉上摆放的白色碎花图案小电水壶往陶瓷茶壶里添水，随后入座。这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咳了两声。

“感冒好些了吗？”

“是的，直到昨天咳嗽还很严重，但睡了一晚后好多了”

“那太好了”

“谢谢您”将视线转向这边的茶杯，“要换一杯吗”

不喝太浪费了，咕嘟咕嘟喝完茶后，她为我们俩的茶杯重新斟上了红茶。

我按顺序详细说明。千秋小姐就像在听马可·波罗讲述黄金之国的故事般，睁大眼睛频频点头。

尤其让她感兴趣的，是那个关于饼干的插曲。

“啊，是饼干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她不断发出赞叹，但我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惊叹的，真是个奇怪的人。

烦恼该来还是要来的，终于轮到我说明迟到的原因，双手撑在桌上低头致歉。

大小姐显得十分惶恐。

“哎呀，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是我先找到您的兄长呢。因为冈部先生，您原本是打算一直在大水槽前等到约定时间的吧”

“确实如此”

“那样的话，您就不必担心了。就算您准时过来，我最终做的也是同样的事呢。这就是命运呀”她突然脸颊泛红，不知是为了掩饰害羞还是故意夸张地说道。“比起这个——该怎么为那个痛苦的命运道歉才好呢。”

“是指我哥吗？”

“是的”

“没事，他活蹦乱跳着呢”

其实哥哥那边，睡了一晚后疼痛似乎加剧了。不过，毕竟是个健壮的男人，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吧。

“那么，这是稿酬”

“啊”千秋小姐绽开笑容。“真开心。我也能赚钱了呢”

她小跑着去隔壁房间取来印章。

“这是制式印章吗”

“是的呢”她轻声笑道。“不过上次电话里说的，其实只有一半是真的”

“诶？”

“这个，是赤沼在百货商店帮我买的，‘新妻’这款有些店里有，有些店里没有。所以我——说不定还算有点稀罕呢”

她轻轻撩开垂在额前的头发，在收据上签完名后盖了章。

“好了，果然还是得去趟警察局比较好吧”

手续办完后，我试着这么说道。

“我吗？”

“嗯，虽然你可能会有些抗拒，但被人追着不放的话会很不舒服吧。还是先把真相说出来比较好”

“话是这么说，但事情总有个先后顺序吧”

我不太明白，总之先附和着应了一声。

“嗯，这个嘛……”

“既然如此，是不是应该先让当事人自己说比较好呢？”

“当事人？当事人是指谁？”

千秋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当然是犯人啦”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了掩饰尴尬，那个用蓝线描绘着欧洲中世纪风俗画的碟子里拈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大小姐说的“犯人”到底是指谁呢。

千秋小姐不解地歪着头。

“因为…………饼干”

“啊？”

我不由得捂住了嘴。

“不，那个…………”大小姐支吾着，“这么说来，你们还没按那条线追查下去吗？”

“——啊。总之似乎还没解决”

“这样的话，可能是我太心急了。…………那户人家，记得是住在世田谷对吧”

千秋小姐在圣诞节时，曾如暖阳般将谜团之冰消融殆尽。若能再次见识她那番手段，便是支付观赏费也心甘情愿。

“没错”我报出地名，距离这座宅邸并不远。我试着怂恿道：“根据我大哥的说法，媒体记者们昨天傍晚前就撤走了，警方问讯好像也在夜里就结束了哦”

千秋小姐眨了眨眼睛，缓缓将红茶送至唇边。

13

等了一会，清爽的白色褶裥裤腿从楼梯上迈了下来。“既然要去案发家庭，请尽量打扮得和水族馆时不同”——这是我提出的要求。上身是针织的天蓝色高领衫。还有那顶帽子，藏起束拢长发的柔白色帽身，造型却略显奇特。

“是兔耳朵吗？”

“嗯。昨天买的”她羞涩地微笑着，“你觉得很傻气吗？”

“不会”

帽子上附着某样东西。那白色的物件此刻正耷拉着，但若用手竖起，无疑就是传说中住在月亮上的动物的耳朵。据大哥所述，不擅长外出的千秋小姐，昨日曾如脱兔般仓皇逃离。今天特意将头部这般装饰，想必是要借这股气势，准备“咻”地一跃而出吧。

“那么再把地点确认一遍吧”

怂恿大小姐出门成功了，我们便唤赤沼管家进屋询问：世田谷的地图可有？对方答曰：让田代送来吧。

不久后出现一位五十岁上下、戴着金属框眼镜的男子，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此乃新妻家专属司机田代。因大小姐不爱乘车，他似乎颇为清闲。平日如何度日不得而知，或许那车仅被用于处理私事。虽可询问路线，但那样未免无趣，于是只借了道路地图。

站在玄关外展开地图，案发家庭的住址已通过报纸确认。

“出了门先往右对吧”

我像说明定向越野第一打卡点般对千秋说道。大小姐手指轻触腰带，视线垂落地面，

“首先——得先出门呢”

“嗯，我来开门”

千秋轻轻点了点头。

流程早已了然于心。穿过灌木丛来到大门前，推开沉重的门扉向外张望。虽是住宅区间的窄路，但并非没有车辆通行，我确认安全。

“——可以了哦”

千秋小姐和上次一样，以惊人的气势冲了出去。

14

“喂，良介”

这竟是出自同一人之口。

“怎么了”

“你看那株木兰的白花，像不像抓了满手爆米花哗啦撒出去的样子？”

“您这是新一代的催花爷爷呢”

天空宛如挺胸阔步的千秋身上那件外套，呈现明媚的水蓝色，连风也彻底染上了春意。

走了约莫三十分钟。

道路穿过住宅区，来到两侧设有人行道的街道。虽算不上商业街，但每隔几户就有店铺。细密的汗珠渐渐渗出，我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千秋小姐似乎不会出汗。

不一会儿，来到了玩具店前。橱窗里陈列着铁道模型的立体布景。倒扣研钵般的山体上有着油漆剥落的白色斑块，广阔的牧场和车站也显得古旧。

千秋始终侧着脸朝那边走，连喊一声都来不及，白兔头套就“哐”地撞上了支撑遮阳棚斜伸出来的铁杆。

“好痛”

说着停下脚步按住头。

“没事吧？”

“又撞不坏”

眉头紧紧皱着，嘴巴撅成“完全没事”的表情。

撞这一下真了不得。这时我往车道边靠时抬眼一看，意外发现“耳鼻喉科·濑崎医院”的招牌近在咫尺。门前留有宽敞的停车场，建筑物本身却缩得很靠后，所以刚才没注意到。

走到近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崭新的三层建筑，相当气派。但比起建筑物本身，能停下十辆车的停车场或许更为奢侈。这般宽敞的空间虽显铺张却并不浪费，停放的汽车数量可观，玄关附近排列的自行车也不少。说来现在正是花粉症肆虐的季节，看来生意相当兴隆。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应该是刚开诊不久吧。

“就是这里”

我回头唤了一声，千秋小姐仍按着脑袋说道。

“真想见见夫人呢”

15

右手边有条狭窄小道通向宅邸侧方。看样子不是通往诊所，而是去往住宅的玄关。绕到那边按下门铃，随着咔嗒声响，扬声器传来女性“您好”的应答。

“你好，我是昨天去过水族馆的人。敝姓冈部”

这并非谎言。

“水族馆？您是刑警吗？”

正犹豫着该如何作答，突然传来急促的声音。

“啊，电话换人了。是冈部先生吗？”

“是的”

这下可开不得玩笑。屋里似乎有警务人员。若被追问棘手的问题，怕是要舌头打结了。

“——怎么了呀。突然这么客气可不像你呀”语速很快。〈です、ですか〉听起来像〈か、スか〉。“知道了！是腰疼所以心情不好吧”

我实在不明白心情不好和说话客气有什么关联。对方自顾自地咯咯咯笑了起来，

“这儿没什么事呀，这种时候罪犯确实不可能来电话呢”听着真刺耳。“所以，啥事呀？”

莫非双胞胎连声带构造都一样？我连声音都和大哥这么相似。

“啊，就是想跟夫人确认点事——”

“哈啊——原来如此”对方有力地回应道。这么爽快真是帮大忙了。总之，看来是获准通过关卡了。

随着脚步声和咔嗒声，门开了。我还担心门打开会不会站着警察，结果只有穿着浅棕色裙子配白衬衫的夫人站在那里，眉毛看起来挺凶的。

“请进”

她把一双拖鞋整齐摆在地垫上，但看到后面跟着的千秋小姐时，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刑警身后跟着年轻姑娘，光是这种组合就够违和了，更何况还是兔耳的大小姐。

“您好”

千秋小姐爽快地鞠了一躬，夫人也跟着低下头。

“辛苦了”

我们被引到侧边的会客室。

复制的雷诺阿画作装饰其间，在看起来能让职业摔跤手都坐得下的宽敞藤色长沙发上，“刑警”和神秘女子并排落座。

不一会儿，夫人端来香气四溢的茶。一边看向这边说道：

“听说昨天真是够呛——”

“啊，这个嘛”我含糊其辞地伸手去拿茶杯。夫人一想到“这下说了不该说的客套话”。

“承蒙您多方照顾”便用这句话赶紧结束话题，朝神秘女子瞥了一眼问道：

“那个，恕我冒昧，这位是？”

“啊，这是便衣”

连我自己都觉得真能编啊。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吧，就算不说“谎”字，谎话也是张口就来。

“哎呀，是女警吗？”夫人再次细细打量着大小姐天仙般的美貌，“真是位可爱的人儿呢”

千秋小姐百无聊赖地把脸倏地转向一旁。

16

我举起手，含糊地指了指门那边，试着问道。

“那些人，是一直在电话那值班吗？”

要是刚才那位“ス”先生大摇大摆地闯进这种地方，歪着头说什么“这女人是谁呀”的话，可就麻烦了。

“是的，当然，电话响的话我会接的，不过听说机器会帮忙锁定对方的身份呢”

“昨天，没能成功呢”

“是的。据说只说了两三句话，确实是时间不够”

正东张西望打量着崭新奶油色墙壁的千秋小姐突然插话进来。

“这房子是为了结婚重建的吗？”

夫人对这唐突的提问露出诧异神色。

“这里吗？”

“对”

“——要说明确目的倒也不算，不如说是时机到了吧，毕竟现在有些拥挤了”

“哦……”

千秋爽快地接受了这个说法，我却不禁歪头思索。濑崎夫妇是再婚这件事，报纸上登过吗？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就在我思考这些事的时候，提问的主动权被“女警小姐”夺走了。

“那换个话题吧。刚才说到电话的事了”

“嗯”

“电话有两次。而且，昨天那次是说在孩子的房间点了火对吧”

“哎呀是的，当时我眼前一片漆黑”

“那时候，您家里其他人都在做什么”

“诶？”

大小姐的声音显得焦躁不安。

“就是电话打来的时候”

“——我丈夫按约定去了水族馆，我在楼下客厅”

“大女儿呢？”

“朝美在她自己房间”

“没去上学吗？”

“是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她外出总会很担心，所以就让她请假了”

“从早上就在家了”

“是的”

“还有呢——”千秋小姐露出为难的表情，似乎在犹豫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决定直截了当地问，“饼干的事是在电话之前对吧？”

夫人一时愣住了，片刻后嘴角突然浮现笑意。

“哎呀，您听说那件事啦？真难为情。嗯，大概是十点左右吧”

“十点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我当时紧张得什么都吃不下呢”

语气虽然柔和却暗藏锋芒。兔耳帽子轻轻飘落在地，我正想帮她捡起，大小姐纤细的手已伸来，将帽子放回膝上。千秋凝视着始终面带微笑的夫人，同样回以微笑，

“是装满饼干的大铁罐对吧？”

“嗯，是的”

“她当时什么反应”

“那孩子平时话就不多，事发后更是像石头般僵住了”

“现在也是？”

夫人突然抿住嘴唇，视线游移。随后又像冲洗过的照片般，让标准式微笑缓缓浮现，

“看来打击确实很大呢”

“今天情况如何？”

“说是期末考开始了所以只上半天课。刚回来在房间里”

千秋缓缓将身子探向桌面。

“能叫她过来吗？”

我正装着欣赏雷诺阿画中丰腴的妇人，待夫人离开后，立即转向苗条的千秋小姐。

“这家的夫妇是再婚这事，有在哪里提到过吗？”

大小姐扬起了眉毛。

“你在说什么呢，良介。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啊？”

“啊什么啊”

大小姐这么说着，轻轻啜了一口茶。她想了半天也没明白，或者说，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可能说得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啊，你不是把老哥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吗？”

“是的”

我是个爱表演的人，甚至还加上了肢体动作，但这有什么问题吗？

“说到男家长就用“父亲”或“老爸”，说到女家长却全都用“夫人”。正常人不会这么区分着用吧？”

“啊？是这样吗？”

“真靠不住啊，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呢。一开始不说‘母亲’而说‘夫人’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奶奶带大的孩子呢。但是啊，报纸标题写的可是《喜悦的双亲》哦”

“哈啊”

“这说明，既然被称作‘夫人’的人除了‘母亲’之外还有别人，那不就是‘一家四口’的意思吗？”

“哈啊”

“很奇怪吧？明明有两个孩子和双亲，孩子在说话时，自然会称呼她为“继母”啊。这样的话，自然区分使用称呼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时门开了，濑崎朝美被夫人领着走了进来。

如今的孩子个子都很高。小学高年级就有不少学生背着书包看起来像玩笑似的，到了初中就更不用说了。朝美也是这样一个大个头的孩子。

牛仔裤配深蓝色横条纹针织衫。肩膀对于女孩子来说也算宽的。短发高高梳起露出的大额头下，是一双看起来不太高兴的细长眼睛。鼻子和嘴巴的线条也相应地显得修长。

她先看向我这边，接着看向千秋的视线一下变成了“搞什么，这家伙”。

大小姐这时突然站起来，把兔耳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盘好的头发上，说道：

“这孩子我借走一下。”

17

明明相差五岁以上，但两人并排站着时，娇小的千秋小姐，帽子只到濑崎朝美的额头位置。

“附近有没有能坐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是，朝美提高了声调。

“往那边走有座神社”

我们没有折返大路而是穿过小巷，眼前出现一道两边有围墙的狭窄坡道，走了两三分钟后就到了朝美说的神社。

神社只有四叠半大小，陈旧的木门上悬挂着崭新的铃铛。旁边土地被平整得干干净净，摆放着滑梯和秋千，还有长椅。

“稍等一下”

千秋小姐从工装裤口袋里郑重其事地取出稿费信封，倒过来将硬币抖落在掌心。从中取出一枚十日元硬币，接着又加了枚五日元硬币。

她来到香资箱前投入硬币，低头行礼，啪啪地拍手合十。闭目凝神时，并拢的食指轻抚过鼻梁，不知在祈祷些什么。

“久等了”

以千秋为中心，我们在长椅上坐下。神社三面都是普通住宅的围墙。透过水泥砖块，能看到组装式储物间，与庄严氛围相去甚远。长椅旁虽种着樱花树，但离花期尚早。

18

率先开口的是千秋小姐。

“你非要试探不可吗？”

朝美锐利地直视千秋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了吧。”

她话语中的敬语突然消失了。

“连饼干也是”

朝美沉默片刻，随后将视线转向秋千方向，自言自语般说道。

“本来是想试探那家伙的。可到头来，变成在试探爸爸了”

“为什么？”

“因为最终做决定的不是爸爸吗。不管那家伙说什么，只要坚持不叫警察就收场的话，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嗯，确实如此”

“我本以为肯定会这样的。想看的不过是那家伙的反应罢了，结果——真没意思呢，男人这种生物”

这话宛如三十岁女人的口吻。听着听着，事件的轮廓逐渐清晰。大小姐如此说道。

“别一概而论啊。谁知道男人无不无聊呢”

朝美这时突然瞥了这边一眼。

“——男朋友？”

千秋小姐一下子猛地扭过头去。

“胡扯——”

到底是没有男朋友呢，还是有呢？朝美百无聊赖地总结。

“嘛，不过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

千秋小姐转过身，抢过话头似地说道，

“总之，你压根儿没想到会闹到警察那儿去吧？”

“当然啦”

“真变成这样，吓到了？”

“嗯，明明叫我快去睡觉来着，但我熬到凌晨一点多。刚睡着醒来，警察就已经在了，吓死人了。不，比起惊吓，更多的是火大”

“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朝美点点头，踢了踢脚下的土。千秋小姐盯着她晃动的脚尖看了会儿，终于开口，

“妹妹当时在家吧？”

朝美扬起眉毛，然后说道。

“在我房间的被褥柜里”

“——也就那种地方了吧，毕竟没别处可藏。那么，前天的电话是妹妹偷溜出来打的咯？”

“对。是从附近的公用电话打的”

“她是小学二年级吧？”

“嗯”

“——真是可靠呢”

“这点事还是能做到的，我偷偷让她从后门出去的。等爸爸来了就发信号，让她按下录音机的开关。麻烦的是把她接回家的时候。让她在露台外面等着，结果等了好久，还被抱怨了呢”

“这样啊。那为什么指定水族馆呢？”

“没什么特别含义。只是在报纸上看到过”

“当天很辛苦吧？”

“那当然，毕竟家里有刑警在啊”

“居然能把妹妹送出去呢”

“从窗户爬到屋顶就能直接到围墙。夕子很喜欢爬屋顶，早就习惯了。我出去用手撑着围墙，让她踩着我的肩膀下来的”

“之后一个人能到西船桥吗？”

“不是平安到了嘛。”

千秋小姐抬起手，摸了摸帽子。

“原来如此”

“夕子喜欢电车，自己照着地图就去了”

“哦——”

“因为啊，待在水族馆附近才显得真实嘛”

“嘛，确实如此。至少比起待在你房间里，更像是绑架案呢。——所以当天的电话是你打的吧？”

“没错，让妹妹带着录音机去西船桥可费劲了，要是被警察带回来的话，那东西就不得不扔掉了，太浪费了”

姐姐也同样靠谱啊。对话继续着。

“——中午时分，我出门用公用电话打的。播放了在房间里赌气录好的磁带。我知道那家伙就守在电话旁会立刻接听。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想让她慌一下”

“声音呢？”

“我是广播部的。社团里有买过能变声的话筒，用来制作广播剧的音效。虽然属于社团物品，但用它给朋友打电话很有趣对吧。所以碰巧就带回家来了”

“那么，那个火灾的声音也是通过广播部的设备之类准备的吗？”

没错，记得电话里确实说过在孩子房间点了火，背景音里烈火正在熊熊燃烧。

“没错。用豆子滚动模拟海浪声什么的太老套了，没什么奇怪。不过啊，火焰的声音可真是难倒我了。前辈播放的录音带，有篝火前两人对话的场景，那声音怎么听都像是真火在燃烧。‘知道这个是怎么做出来的吗？’前辈这么问我们也完全猜不到。‘那我来演示，全体向后转’等一年级生转过身，前辈那边就突然冒出火焰。吓得我们猛回头，‘啊原来如此！’是玻璃纸和一次性筷子啦。”

“啊，揉搓玻璃纸再折断筷子对吧”

“对，这就是火焰燃烧和噼啪作响的声音。揭秘之后当然明白原理，但在被告知前，任谁都会以为是真火在燃烧。不知道最初发明这个方法的是谁，真是太厉害了”

千秋小姐长长呼出一口气。

“赝品与真品的界限本就模糊呢。只要听者深信不疑，确实就能从中听见火焰的声音啊”

“嗯。就像庸俗女人也能被看成天使一样呢”

千秋露出为难的表情，缓缓说道。

“普通人眼中看来庸俗无益的事情，说不定只是因为嫉妒心作祟呢。”

“可是——”朝美瞪视着千秋。

“都说出‘敢报警就杀了你女儿’这种话，即便如此那家伙还能心平气和地报警。”

“你怎么确定她是心平气和？”

“但是——”

“哪种方式获救概率更高，这难道不是纠结到天亮才得出的结论吗？”

她马上反驳。

“我不这么认为，如果对方是能讲道理的人，我根本不会用这种方式试探。——请某些不知情的人不要说些不负责任的话。”

千秋小姐的声音里浸透着难以排遣的寂寥。

“既然结论已定，就没有试探的必要了吧。”

19

千秋微微眯起清澈的眼眸，凝视着前院生锈的铁栅栏围墙，

“或许你会说是对方的问题，但说到底，还是因为父亲没能坚持原样才让人难过吧。”

朝美笑了。

“我才不是那种小孩子呢”

“等一下，就是这一点呀”千秋转向朝美说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妹妹也是。你们自己不是在变化吗？不是随波逐流吗？你不可能永远当个婴儿，永远三岁、五岁啊，可你却只要求父亲与众不同，实在太狡猾了”

朝美站起身，长时间低头扶着滑梯阶梯的扶手。随后转向这边。

“说得真有意思呢——虽然我不觉得你说对了”

千秋沉默着。朝美径直走到秋千旁坐下。

“那接下来会怎样？被警察传唤？我们要挨训了吗？”

“去警局，那是你们自己要面对的事。”

朝美斩钉截铁地说。

“不要”

“不要可解决不了问题。你们做的事，知道给多少人添麻烦了吗？现在都还有人因为你们在做无用功。”

传来破罐子破摔的回答。

“警察不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嘛，有什么关系”

然后她荡起了秋千。千秋小姐猛地站了起来，垂下的双手紧紧攥着。

“这种话我实在无法原谅。”

“什么嘛”

朝美的声音明显带着惧意。大概是被千秋的眼神刺到了吧。

“照你这么说，难道因为医生会失业，就该让绝症患者等死吗？因为警察会没工作，所以杀人案越多越好？因为清洁工需要饭碗，就能在车站乱扔空罐吗？这种想法绝对有问题吧？明明谁都希望世上没有疾病、没有凶杀、没有乱扔垃圾。可是……可是啊，悲哀的是这些糟心事就是存在，就是无法根绝。所以才有这么多人正在对抗这些悲哀啊。不是吗？而你居然能说出那种话，我绝对无法原谅”

朝美被震慑得哑口无言。像是听到了完全超出想象的言论，高挑的她此刻竟显得异常稚嫩。

最终她低下头，嗫嚅着开口道：

“……我无所谓，再怎么都能忍。但妹妹怎么办，她还是个小学生啊。报纸上会登出新闻说都是谎言吧，电视上也会报道吧，就算不登名字也没用啊，大家马上就会知道“撒谎的女孩”指的是谁，在学校里要怎么面对啊。”

“那就——既然做了这种事，就只能自己承担了”

“别说这么轻巧的话。你根本不明白在小学生的世界里，这会有多严重。那些孩子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周围的小天地啊。要是那样，精神会崩溃的。”

“——可是”

“要不这样吧……”

两个人都惊讶地看向这边。我首先对朝美说些像是小学老师会说的话，甚至听起来有些滑稽。

“你和你的妹妹，从今往后一辈子都不乱扔垃圾，这样如何？”

然后，我直视着千秋的眼睛。

“该怎么说呢，刚才您说的那些话我听着觉得非常感激。我哥哥的工作，就是为了这种事而存在的。既然如此，这些孩子如果能这样做的话，不就等同于逮捕犯人了吗？这样的话，虽然说法不太好听，但为此花费的税金和人力绝对不算白费”

朝美说话了。

“——一辈子……”

“对，一辈子”

“真厉害啊。这意思，不就是说要那样活着吗。”

她像是抗议般补充道，但那绝不是令人不快的语气。倒不如说，这是今天听到的她的话语中，最具青春气息的一句。

朝美临走时，突然像想起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般问道。

“那个火焰声音的制作方法，你也知道吗？”

千秋小姐摇了摇头，

“不，完全不知道”

“即使这样还是能明白啊——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当高挑的朝美背影远去后，千秋小姐倏地来到跟前，弯腰屈膝，左膝轻轻点地。我眼前突然出现白色兔子的脑袋，正疑惑间，只见她伸手揪住兔耳，啪嗒一声向前折下示人。“谢谢”

我这才明白帽子也能用来传达心意。

20

千秋小姐在长椅落座，用略带倦意的腔调开了口。

“所以说啊，归根结底就是案件里冒出我这么个犯人才搞错的。要不是这点，无论怎么想这绑架案都处处透着古怪吧。

最蹊跷的是，对受害人的待遇明明温柔得过分，电话里却充满不自然的恶意。嘛，最初那句‘敢报警就要她的命’，当成新年快乐之类的套话倒也罢了。但接下来这句‘竟敢报警，烧死你女儿’，不仅不自然还过分阴森，虽然就结果而言只是恐吓，但根本是毫无意义的恐吓吧。

为什么对报警与否如此执着甚至动怒？按理说，无非是怕自己被捕、钱财落空吧。但奇怪的是，这位犯人似乎对金钱毫不在意。

当天有我出现取钱，但假设这事不存在呢？首先谁都会想到假绑架吧，这样一来，受害者即犯人的逻辑就成立了。如此想来，对报警行为本身发怒就能说通了。既然扬言报警就杀人，某种程度上这行为本身就能视为对被绑架者的背叛。

那么再进一步，这个非图财绑架地目的，会不会正在于此呢？如果是为了测试是否会报警的话，‘犯人’愤怒的正是这点啊。

于是这户人家的家庭情况就成了关键。

我说过那位夫人是继母的推测吧？假设这场婚姻是最近才成立的，如何？这样一来，所有矛盾就解释得过于顺理成章了。

被夺走了父亲这件事，以及对那位父亲的不满，家庭来了陌生人所引起的不快感，这些焦躁情绪，恐怕就是以这种形式表现出来的自我主张吧。想要向对方展示自己究竟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同时大概也是想掂量掂量父母的心意吧。”

千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那么，那些饼干就是妹妹的饭食了吧”

“这种推论下，饼干送过去就太迟了。既然考虑到那种程度，事先应该会准备好面包之类的”

我本以为已经明白了，却又陷入了迷途。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不是说从打来的电话里听到了火焰燃烧的声音吗。所以才会带着饼干罐过去啊。听到那个故事的时候，我就清楚地明白是长女干的了”

“用饼干罐怎么能发出火焰的声音呢。刚才的拟声方法提到的是玻璃纸和一次性筷子吧”

千秋小姐暴躁地说。

“这不是一回事吗。里面装着啪嚓啪嚓的东西啊，啪嚓响的”

我想起在出差时在校对室电话里听千秋说过的话。

“泡泡纸——”

“没错。大号罐子里基本都会放这个防止饼干碎掉。边捏碎边揉搓，和折断一次性筷子揉搓玻璃纸是同样道理，会发出火焰燃烧的声音…………视觉先入为主的话根本想不到这层，但静下心来听确实是这样。”

“这是经验之谈吧”

“嗯…………”

她靠在长椅背上，用手抵着额头。

“怎么了”

“说了火的话题所以有点发热”她接着轻咳了两声，“想起小鱼儿的事了”

“啊？”

还好这次没被吐槽“啊什么啊”。

“人啊，都像被关在水族箱里似的，在无法逃脱的什么之中游着。对吧，良介”

“是”

“突然想把小鱼儿放到什么地方去呢”

“放生的话会死掉的吧”

“是啊，当然会死呢”千秋轻轻叹了口气，“总觉得，特别累啊”

“你昨晚真的好好睡了吗”

大小姐可爱地蹙起眉头。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

“到下面大路拦辆出租车吧”

“多管闲事”

“再说这种话，我可要背您走了”

“…………真敢说啊”

我不由分说地蹲到她面前露出后背。感受到她倒抽一口气的气息，沉默持续了片刻。

想着就算等上百年也无妨。

终于，温软如热雾的身躯轻轻落在背上。轻得令人心惊。

“…………樱花”

细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伴着一声轻咳，“…………快要开了呢…………”的话语乘着若有若无的春风，如花瓣般飘散。

走出不到三十步，戴着兔耳帽的脑袋就歪靠在我肩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这样熟睡时的千秋小姐，究竟是腼腆的大小姐，还是另一个不同的女孩呢，亦或是近乎透明的存在？

这世上总有许多弄不明白的事。

21

“喂，大哥”

我一边往他腰上贴着散发薄荷香的膏药贴，一边试着问道。

“嗯。怎、怎么了”

优介大哥刚洗完澡，只穿着一条内裤。手搭在桌边蹲着，毫无威严可言的模样。

“那个被绑架的——”

“夕、子、吗”

说着话，抓着桌沿的指尖时紧时松。

“是什么样的孩子？”

“啊，天使、啊”

“哦”

“最近、净是些、惹人厌的、小鬼头，见到、那样的、孩子，就觉得、得救了、啊”

“是那么天真无邪的孩子吗？”

“唔嗯”他站起身来，把应答和吆喝声混在一起。像试探状态似的伸着懒腰，“嘛，连左右都分不清的那时候最可爱啊，长智慧可是罪恶的第一步”

“那顶多是三岁左右的事吧”

“小孩子的事、你懂什么！”

“是吗”

“我完全明白为什么那些犯人连一根毛都没伤着那孩子。光是看着她，就让人不自觉地嘴角上扬，真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啊。比起案件还要更关心冰淇淋，歪着头问妖怪是什么呀的时候，连被称为恶鬼的家伙们都——”

“是啊是啊”

有时绣眼鸟还更像黄莺呢。

“给我认真听，真是不像话”

我拍了拍大哥的腰。

“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嗯。哦，好、好像有效”

“那我也去泡个澡吧”

优介大哥揉着腰，皱起眉头。

“喂，没事吧”

“什么”

“你好像有点发烧啊”

“开什么玩笑”我笑着拿起毛巾。

22

并不是玩笑。

这次事件的最后，千秋小姐的馈赠要算是大小姐的感冒。我发着高烧动弹不得，从第二天开始卧床三天。

当烧退的时候，大哥的腰痛也完全好了。

第一卷 二人的蒙面作家

１

危险的职场，世上比比皆是。

出版社又如何呢？若是周刊或杂志的采访，记者挺身而出——或许也是有的。然而，若说在编辑部里也有人身危险，恐怕会让人歪头不解吧，可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去年，一个叫大岛的同事在凌乱不堪的编辑部里，被杂物绊倒摔了个四脚朝天，折断了肋骨。

他本想用手撑住，可那里是书堆，若稍有差池连手腕都要扭伤，真是可怕。

“我听到惨叫声想去帮忙，可中间堆着纸箱啊资料啊什么的，费了好大劲才赶到。翻山越岭地，终于握住他的手，‘没事吧，伤得不重吧大岛君？’扶他起来时他抬起头说‘前辈，谢谢您过来’——才怪呢，唉呀幸好没耽误工作，太好了太好了”

这件事是后来左近雪绘前辈跟我说的。唉，虽然确实有点夸张，但这件事确实让人深刻认识到编辑部有多乱。地上是这样，桌子也几乎没法正常工作。

然而，主编也没有说“趁此机会要清理干净”。也就说明，主编自己的桌子也是稍微堆点东西就看不到表面的程度。

正因如此，经常会有各种东西莫名其妙消失。

由于工作性质，编辑全员碰头的机会很少，所以要联络都是用传阅板。连这个也会消失，B5大小的纸马上就混进杂物堆里，于是改用和桌子差不多大的板子夹着B4纸传递，但即便如此还是会不见，简直像魔术一样。

所以像“18日3点开会”这样的通知，到20号左右才从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出来这种事，简直是家常便饭。

“真美，照片呢？”

我向刚从外面回来的新人真美搭话，因连载需要借用的战前作家照片已获同意，上午就让她去遗属那里取来了。

“诶——我放好了呀”

“放哪了？”

“冈部前辈您的桌子上。中午过后我回来过一次，之后又出去了，那时候就放在那儿了。装在信封里还用大红字写着‘内有照片’，您坐下的话肯定能看见啦”

“真的？”

我站起身。桌子已经成了杂物堆，现在工作是把最上面的抽屉拉开，垫上硬纸板凑合着用。顺带一提旁边的抽屉里塞着电话机。

“啊真是的！别弄丢啊。人家特意嘱咐‘这是唯一一张照片了，请务必妥善保管’，我还保证了才借来的——除了答应还能怎么办？”

这倒也是，总不能说“弄丢的话我们赔您一张”。

粗略扫视后开始翻箱倒柜，接着在桌子周围寻找。

我蹲下来连桌底都检查过，最后站起身。面对眼神不安的真美，能说的话只有这句：

“——不见了”

２

“真的，我明明就放在这里、就这儿的”

真美喊着抗议与辩解。这下麻烦了，我又翻找了同一处地方，再询问在场的同事，但依然没找到照片。

“我不能再拜访那户人家了，那可是位老奶奶啊，她那么珍重地把丈夫的照片交给我”

真美酱像尊苦恼的雕像般揉搓着自己的身体。

“哈啰～我回来啦”

带着欢快的声音走进来的是左近前辈，她刚去关西出差回来，身着柠檬黄的裙子配着艳丽印花衬衫。

“哎呀，东京虽然热得离谱，但那边也够呛呢。海老原老师的口头禅不是‘太可怕啦～’吗？偏偏那位老师还讨厌空调。一边摇着团扇，一边挥舞拳头诅咒炎热，喊着太可怕啦～太可怕啦～。我可是汗水流进眼睛，衬衫黏在身上。在这种令人晕眩的环境里，听着老师不断重复的喊声。唉，人世间哪有这种事呢。”

她一口气说完这番话，然后注意到真美的样子，便问怎么了。

当我解释原因时，前辈露出“又来了”的表情，挠了挠头，然后靠近我的桌边，盯着现场看了一会儿，突然弯下腰。

“冈部，这是你吃的吗？”

指尖捏着一颗开心果壳。

“是啊。我把出差去校对那晚剩下的处理掉了”

“但总不会只吃了一颗开心果吧”

“那当然，袋子里还剩三分之一左右呢”

“那袋子和剩下的果壳去哪了？为什么这里只孤零零躺着一颗？”前辈像歌舞伎演员亮相般猛地转头。

“冈部！你吃开心果的时候，明明把垃圾桶拿到桌边了吧！”

我心头一惊。

３

编辑工作会产生很多垃圾，所以每天要装袋两次送到一楼的集中堆放处。

我冲下楼梯跑到那里，像饿狼觅食般在垃圾袋里翻找。九成九是松了口气，剩下一分却是懊恼自己竟没早些发现——那个写红字的信封好端端地出现了。想必是在挪动垃圾桶、丢弃空壳时，从堆积如山的杂物顶端滑落的吧。

我晃着信封回到编辑部时，左近前辈正悠然啜饮着真美泡的冰咖啡。

“您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呢”

“理所当然呀理所当然，世界社可是靠我撑着的呢”

主编在对面办公桌旁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还有我呢”

“这是自然”众人齐声应和着低下头。

“不过呢”左近前辈放下玻璃杯，“该在的东西怎么都找不到时，真的很不可思议对吧。我姐姐啊，可是当警卫的哦”

“啊，是月绘小姐吧”

曾有一次，边喝酒边听她说过名字的由来。姐姐因在十五夜晚上出生而得名“月绘”。后来前辈在冬季出生，据说虽非雪日，仍随姐姐之后取名“雪绘”。

她姐姐至今未婚。因此前辈结婚时，心想能达成“雪月花”之名的唯有自己，她一旦决定就必然执行——这正是左近前辈可怕之处，她真的在樱花时节生下女儿并命名为“花绘”。

是个继承母亲容貌的可爱女孩（此为左近前辈原话），记得今年应该刚升初中。

闲言休提，这次说的是姐姐。

“是这样的，最近月绘姐姐啊——”她报出都心东部某街区名，“在负责那家百货公司的安保，据说有好几个盗窃团伙特别棘手。这种事本身不稀奇，但作案手法精巧得令人难以置信。所以怀疑是有老手在背后指挥。最近专门瞄准了CD呢”

“哎呀，”真美插嘴道，“不过如果是CD的话，现在从卖场带出去警报就会响对吧。”

前辈看着真美点了点头。

“是啊。但是呢，听说发生了这么件怪事。”

她接着讲了起来。有个形迹可疑的初中女生正要离开卖场时，那个警报突然响了。警卫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把她带到单独房间，让她“把东西还回来”。

她却坚持说不知道，强硬地表示尽管搜好了。虽然觉得不妙，但警卫也没办法。不能随便碰客人的东西，就让她自己打开了包，对方故意把包里的东西摊在桌上，根本没有CD。

这样一来就逆转了。

被那不像初中生的骇人嗓门震慑，警卫们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连连道歉求原谅，她没要求叫经理出来就算幸运了。

大家想着肯定是藏在衣服下面了，就若无其事地让她从警报装置那里通过，但奇怪的是这次装置完全没反应。

总之写了检讨书，但上司反而安慰说“大概是机器不对劲吧，没办法”。

不过毕竟顾客至上是做生意的原则，第二天早会成为话题在所难免，姐姐之后一段时间都被视为粗心鬼，连警卫的工作都丧气了。

即便如此，这仍是件莫名其妙的事。

“据说从那时起，CD接连消失。所以月绘姐说这事不可能与盗窃无关呢。她常来我们家，最近总反复念叨这事还直摇头”

真美皱起眉头。

“这肯定是，离开卖场时把货品交给同伙了吧”

“已经被标记监视了，不可能得逞啦”

我拿着信封加入对话。

“但如果只剩这个可能性，那他们肯定用了超乎常识的手段——”

真美抱起胳膊深深点头。

“毕竟连垃圾桶都可能从墙角走过来嘛”

“冈部君，我在想啊——”

是主编的声音。

“您说？”

“不好意思在这大热天劳你跑一趟，不过你是不是该去取稿子了？”

４

总之就是热。

即便太阳下山，夜晚的空气也依然黏腻地缠绕在肌肤上。当汗湿的手紧紧握起时，甚至会让人幻想手中正握着大啤酒杯的重量。

若是从公司回来，本该三五成群地吵嚷着去啤酒店才对。但这次取稿的目的地，却是只需乘一趟电车就能到家的距离。所以我在路过的店里吃了凉面，喝的是罐装啤酒而非生啤。

就这样踏上了归途，可一上电车就惊讶地发现老哥站在眼前。不，更惊讶的恐怕是周围乘客吧。

老哥是冈部优介，我是冈部良介，我们是双胞胎，体型和长相就是另一个自己。突然出现个一模一样的人在搭话，客观来看该是相当诡异的场景。

“回来得真早啊，这种天气搞不好会冒出个挥舞菜刀的疯子呢。”

老哥是警视厅的刑警。

“别说蠢话。光听着就累。”

他板着脸。

随着车站逐渐接近，好不容易靠冷气恢复人样的身体，又要被丢回桑拿房了吗——想到这里，我也开始烦躁起来。

呜哇一下被巨人吐到月台上，这里是东京都相当偏僻的地段，车站也很小。我被人流推挤着穿过检票口。——就在这时，正面的长椅上出现了远比遇见老哥更令人意外的身影。

５

冰白色的短裤及膝。由于她坐着，能看到从膝盖下方折曲延伸的小腿。因裤管宽松，本就修长的腿部更显纤细。

鞋子也是白色。

袜子与无袖上衣是深藏青色。

不知从何时起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双手按着黑色麦秆帽仿佛在测试贴合度，从下往上看的圆润大眼——毫无疑问是属于蒙面作家新妻千秋小姐。

因缘际会成了她的责任编辑，但这姑娘绝非等闲之辈。在世田谷豪宅会面商讨时，她确实是位端庄的深闺大小姐，可一旦跨出大门，就会离奇地从温顺家猫变身剑齿猛虎。这般心理转变的缘由，只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

就在今年春天，她还因小小误会，将警视厅黑带高手优介大哥轻易摔飞出去，足足休养了一周才痊愈。

“哇！”

我之所以失声惊呼，正因为那位受害者此刻就站在身旁。其实大小姐的事至今还瞒着优介大哥，他始终坚信春天把自己摔出去的是绑架集团的凶恶爪牙。

大小姐仍按着麦秆帽檐，倏然起身。

这实在惹眼。毕竟这位拥有天仙美貌的姑娘，没被星探发掘的唯一理由恐怕就是她深居简出。此刻她正绷紧雕塑般的身躯，恶狠狠瞪视这边。

千秋小姐喊道：

“良介”

大哥领先两三步，一脸诧异地回过头。停下脚步的我被上下车的乘客嫌恶地绕开，简直像逆流而立的顽石。

总之先走到大小姐面前。

“您怎么了？”

大小姐仍带着湿润的眼眸说道。

“——我就是个笨蛋”

“——啊？”

大小姐抬起右手，将帽子猛地压到可爱的小鼻子附近。

“别说了，这种安慰”

她对着自己的麦秸草帽。

“‘啊’哪里算是安慰了”

从帽檐黑色曲线下露出的嘴唇回答道。

“好了，快说。说我是个笨蛋”

“这…………”

“快说啊！”

急得直跺脚。

“那您就是个笨蛋”

“——你说什么”

简直不可理喻。

“是朋友吗？”

大哥带着家长担心孩子般的表情走近。

“是大哥呢”

她应该是看到我们并肩而行的样子吧，因为我事先和千秋小姐说过大哥的事。

大小姐用右手食指从下方顶起麦秸帽的檐边。我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帽子。

春天与兄长见面时，大小姐正患感冒戴着大大的白色口罩，只露出眼睛。

“你干什么”

我若无其事地站到两人之间。

“啊，这位虽然是年轻人但可是作家老师呢，是很有前途的新人，由我负责的——初次见面”

“为什么你要打招呼啊。”

“因为我是负责人”

兄长皱起眉头看向我这边。

“很可疑啊。”

“什么可疑？”

“既然是负责人怎么叫你良介”

“行业术语里把负责人称作良介——据说原本是从德语来的”

“别开玩笑了”

正当我们争执时，大小姐摘下帽子，走到优介兄长面前轻轻鞠了一躬，背后望去只见她束起的长发。

“非常抱歉”

“不是，怎么了”接话的兄长小声问我，“她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因为一直受您弟弟照顾”

千秋小姐在那里又低下了头。

“——那次真是多谢了”

“喂，她说了那次啊，那次是什么”

６

“总之，还有紧急会议要开吧，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我搪塞着，站起来和大小姐并肩走了。

“前面有家冰淇淋店，我们去那里吧。店名叫《tricolore》”

我们这是在寻找紧急避难场所。

“《tricolore》是指三色旗吧”

“没错，手工三色冰淇淋是招牌，从十几种口味里任选三种。虽然我没去过，但听说好吃到猫咪吃了会竖起胡子，兔子吃了会高兴得蹦蹦跳跳呢”

千秋那一直低垂的脸稍微明亮了些。

目标店铺就在附近，是车站附属小商业街上的一家店。既有下班顺路买伴手礼的客人，又针对旁边的女子寄宿学校，作为冰淇淋店的选址条件相当不错。要是在市中心，光是这样就能经营下去，但在这边就不行了，店里还提供饮料和轻食。

“老太婆！”

闷热的怒骂声回荡着。随即传来被骂者似乎抗议的声音，但听不真切。很快同样的沙哑嗓音又压过了抗议声。

“吵死了，章鱼头，老子又不是在跟你说话”

是不堪入耳的粗鄙谩骂。

骚动发生在七八米开外。能看到一个爆炸头的男人，汗湿的黄绿色衬衫紧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越过他的肩膀，一位神情倔强的老妇人正像劝谏暴君的忠臣般频频摇头。是这条街上常见的本地老太太。

她身后站着个满脸惊恐的女高中生。

男人手里拿着个与他极不相称的可爱手提包。远远就能看出女高中生被纠缠，手提包被抢走了。在这闷热得令人发昏的时刻，更添了几分令人疲惫的不快。

“给老子闪开，喂”

听声音这男人似乎已经失控，他用粗壮的手臂将老妇人猛地推开。我心想“糟了，来晚了吗”。那男人个子相当高大。这一推完全没有手下留情。老妇人“啊”地一声摔倒在马路上。正常人此刻都会担心她身体是否受伤而倒吸凉气，可那男人竟对着倒地的老妇人“呸”地吐了口唾沫。接着晃着肩膀朝女高中生走去。

在黏腻的夏日空气中，那个女孩和远远围观的众人都像画中人物般僵立不动。

我正要冲出去，但大小姐动作更快。更重要的是，有人从后面按住了我的肩膀。

“你去照顾摔倒的人”

是大哥。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比那种混混强多了”

“诶？”

“那丫头比我还强，所以她比那家伙更强。怎么样，很合理吧”

“你明白了吗！”

优介大哥哼了一声。

“果然如此，刚才那是诱导性提问”

“啊，卑鄙”

“比你干净多了——我就觉得这声音在哪听过。看到那跑过去的架势时，我“啊”一下就想起来了。不过啊，为什么那姑娘会和你扯上关系？”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边跑边说。

“别管了，老人优先，姑娘交给我来处理”大哥也跑了起来。

真是充满自信。优介大哥最擅长抓捕犯人，要是把千秋小姐当成目标可就麻烦了。

“喂，怂包！”

赶到的千秋小姐猛地刹住脚步，双手叉腰怒吼道。被大哥称作混混的男人吃惊地回过头。

“不敢和男人干架，就专挑比自己弱的欺负是吧？像你这种货色，上小学被打哭，童年天天挨打，连婴儿时期都被隔壁婴儿揍到哭个没完吧？因为太窝囊，现在才来找女人小孩撒气。——听好了蠢货，敢动手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就你这破衬衫，老子能从胳肢窝撕到领口。给老子看好了！”

完全搞不清状况。我还想先扶起摔倒的老奶奶，却发现她精神矍铄。老人家自己撑起身子，用陶醉的眼神望着千秋小姐。

“好犀利的回击呀”

隔壁tricolore招牌后面，可能是担心同伴，几个原本屏息躲藏着的高中女生————此刻像被传染似的齐声鼓起掌来。

那个浓眉大眼的男人，整张脸像刷了红漆般涨得通红，五官间距大得离谱的面容显得格外滑稽。

“你、你是什么东西”

“‘东西’这种称呼啊，只配用在你这坨盛夏里放馊一个月的垃圾身上。别以为免费就能随便浪费唾沫星子，去查查字典搞搞清楚——蜜柑苹果叫“水果”，你叫“东西”。一词之差天壤之别，给我记着！”

大小姐挺起胸膛，用凌厉的目光瞪视着混混。

“你、你、你、你这——”跟不上千秋小姐连珠炮般的攻势，男人像公鸡般尖声大叫，瞪圆双眼，庞大的身躯不住颤抖。若是高血压患者恐怕早就气得昏倒了吧。“我、我杀了你！”

大小姐轻盈地向左侧身。

“有本事就杀杀看啊”

话音未落便反向右侧沉身。不知是何等妙技，竟如游鱼般滑过男人的手臂绕至背后。随即对准追击者那扭曲的支撑腿膝盖后方就是一记猛踢。

虽然感觉并未用多大力气，但原本就呈く形的部位实在难以承受。膝盖猛地一弯，光是如此就已摇摇欲坠，大小姐却还彬彬有礼地从后方重重一推，同时像要玩蹦床似地纵身跃起。

“哇啊”

男人砰然倒地，对着地板来了个亲切问候。鼻子大概擦破皮了吧。大小姐的滞空时间长得令人害怕。她在空中将蜷缩的腿猛地伸直，如同锥子般精准地落在正要爬起的男人肩胛骨之间。想必是要害吧。那块笨拙的人肉垫子发出“咕”的无声惨叫，轻而易举地啪嗒垮了下去。腿像内翻的舞者般扭曲，一只红棕皮鞋脱落，在夏夜中骨碌碌旋转。

大小姐灵巧地凌空接住那只鞋，抡圆了嘿一下用尽全力“砰”地砸在男人头上，而后轻飘飘落回路面。

围观者们张着嘴呆立原地。那表情活像突然看见了尼亚加拉大瀑布。不，我们也是同样表情。

“喂，说点什么啊”

是大哥的声音。这时背后车站的广播声才重新传入耳中。骚动中那顶黑色麦秆帽飞到了稍远的路面上。望着正在捡帽子的千秋小姐，我终于挤出句话：

“太可怕啦——”

７

大哥凑近耳边低语。

“听好了，这里交给我处理，你和那姑娘先回家等着。”

“诶？”

“快走。记住——”大哥直直盯着我的眼睛，“可别让她跑了”

这时警笛声由远及近。大概有人报警了。

千秋小姐似乎毫不在意这些事。仍将麦秆帽压得低低的站着。

“各位——”

余光瞥见老哥开始控场，我催促着大小姐拐进侧面的暗巷。熟悉地形在这种时候真是帮大忙。大小姐温顺地跟了上来。

穿过一栋栋民居，右手铁丝网外可见信用金库的停车场，更远处是站前宽阔的主干道。这边车流川流不息。

回头望去，千秋小姐纤指搭着铁丝网，面向停车场垂肩而立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今夜月亮迟迟未现。

“怎么了”

“……良介。”大小姐将右手从铁丝网上移开，捂住嘴角。从指缝间漏出“你一定很无语吧。我又搞砸了。可是，我真的忍无可忍了”的喃喃自语，闭上了眼睛。

“……赤沼总这么说：之所以会有这么多忍无可忍的事，是因为我还年轻。”

令人惊讶的是，千金小姐千秋家里竟有位管家。我原以为始祖鸟和活生生的管家，都是这世上无缘得见之物。倒也不尽然。

（不过始祖鸟我倒是还没见过。）

赤沼就是那位管家的名字。虽未明确求证过，但据说从千秋小姐蹒跚学步时起，他就已经在府上了——不过看外表与其说是管家，倒更像保镖。虽看起来年过五十，但即便四五个毛头小子，想必也能轻松应对。

“年轻到底是什么呢，我说良介，你年轻时也有过很多忍无可忍的事吗？”

这话真让人不快。

“我还年轻着呢。”

“……是吗”

千秋小姐仰望着漆黑的夜空。

“总之你是有话要说吧。先随我回家里再说。”

大小姐放下手，睁大眼睛，

“三色冰淇淋呢？”

“那个啊——待会儿再说吧”

“不要！骗子。”

“哪有”

“换作平时倒无所谓。但我今天…………”稍作停顿后，“做了件不得了的事，所以才从家里跑出来的。今天很不寻常。这种日子我不想敷衍了事。决定了的事就要做到，三色冰淇淋我一定要吃！”

“真是的”

叹息着看向大小姐。被黑色麦秸帽与深蓝色上衣之间的脸庞，在夜色中依然白皙透亮。宛如仲夏夜的精灵。聪慧的双眼皮眼眸，正以无比认真的眼神回望着我。

前方人行道上走来四五个小学女生。本该是暑假期间，她们却像是刚补习完回来，毫不避讳地偷瞄这边，喊着好恶心～，发出变声期乌鸦般令人不快的笑声，啪嗒啪嗒地跑过去了。

虽然很想追上去揍她们，但要是真这么做，警察就该来找我了。

“到底，您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啊”

大小姐眨了眨眼。

“我杀…………了”

８

要让气质有所改变，她特意将头发放下来留成长发，这便是在世田谷宅邸见面时的模样了。然而内里依旧未变，似乎并未恢复成原先那个腼腆的大小姐。

接过麦秸草帽，由我代为拿在手中。

沿原路折返回到站前大街。警车的身影已然不见。优介兄长正对着警官比手画脚地解释着什么。虽想着“这下可不妙”，却也无计可施。只得保持步调若无其事地从旁穿过。

可世间事往往偏是怕什么来什么。兄长突然高举双手，整个身子像跳舞似地转了个圈。怕是在重现武打场面吧。就这么顺势将视线转了过来。

他先是愣了一瞬，继而脸色大变。我则眯起眼睛愉快地转向对面商店街。

“就是那里哟”

两人并肩走进了tricolore。

“真的呢，种类可真多呀”

左手边排列着手工冰淇淋的冷藏柜。

因地处站前，往来行人不断，尤其夏季正值旺季，营业至九点。但即便如此，距打烊也仅剩四十分钟左右。

穿过选购礼物的白领女子与中年男子身侧，我们向里间走去。空间容不下太多人。柠檬黄的餐桌窄得出奇，配套的座椅亦无靠背。然而功能性清洁感十足，倒不令人反感。

千秋小姐正拿着卡片式菜单。

“若要选三种口味，您推荐什么？”

“首推经典款香草”

“原来如此”

“其次推荐红茶”

“想必是奶茶风味吧”

这般悠闲对话若被外间的兄长听见，怕要平添几分暑气。千金小姐偏着头，手指缠绕着稍长的发丝，

“这个蔷薇究竟是何滋味？”

“香草已经推荐过了”

“少了ニ字罢”（注：蔷薇-バラ，香草-バニラ）

宛如返回车库的卡车。

向前来点单的面善圆脸店主询问，当即得到解答。

“以蔷薇花瓣为基底，加入砂糖、玉米糖浆、果胶与苹果酸熬煮而成”

就这样，千秋小姐的三色冰淇淋凑齐了。毕竟不是高中生，面对面戳着冰淇淋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咖啡”

大小姐往这边瞥了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这个就是蔷薇哦”

千秋小姐指着其中一座冰淇淋山。并非名字所联想的天使脸颊般的粉红色，而是近似稀释过的橄榄色。

千秋小姐将勺子插进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究还是毅然吃了起来。

“如何”

我啜饮着咖啡问道。千秋小姐此时露出在舌尖品味的神情。

“虽然对蔷薇花很抱歉，但真的很好吃呢。总觉得，有点哀伤啊”

“若是果酱的话，不管是橙子还是苹果都能心安理得地吃下去吧”

“确实呢。但你能明白吗？因为是从未想过会吃进嘴里的东西啊。当重新意识到‘啊这是蔷薇’的时候，就涌起奇妙的心情了”

这般粗率的说话方式，倒是与先前的发型更为相称。然而言语间的内容，却与这头长发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我明白的”

大小姐凝视着银匙说道

“喂，良介”

“在”

“方才店里的人说的苹果酸”

“嗯”

“听起来简直像在称呼苹果桑呢，我仿佛站在苹果树下似的”

这种时候，千秋或许当真置身于苹果树下。浓绿的枝叶在她头顶无尽延展，绯红的果实正朝她绽开笑颜。

“那么——为何要杀害呢”

千秋低头开始享用香草冰淇淋，尝了一口喃喃道“这个也好吃”，继而用同样轻细的声线继续诉说。

“……其实不开空调也无妨的，所以一直没启动。但今天大家都嚷着‘好热好热’。一时兴起就按了开关。想着总该凉快些吧。漫不经心地听着CD时，突然打了个寒颤，这才惊觉冷气是否太足了”

“小鱼儿在呢”

去年岁末起，千秋小姐便开始饲养热带鱼，她总唤它们作小鱼儿。

“嗯。所以我想着毕竟那些是热带鱼嘛。因为台座装着滚轮，就把鱼缸推到窗边去了。盘算着空调冷气与日照热度相抵消，温度该是正好。还特意拉上窗帘挡冷风，把鱼缸搁在帘子后面。结果……结果”

“全给忘了”

千秋小姐点了点头。像凝视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盯着冰淇淋。

“水变得不像水了，滚烫滚烫的。它们该多难受啊。肯定痛苦极了吧……怕不是恨不得把我扔上屋顶活活烤死呢”

不觉间竟用尖利的声音说了出来。

“这话可不该说呀”

千秋小姐自言自语般呢喃着。

“不说出来，心里过不去”

“说痛快了就行了吗”

千秋小姐忽地抬起盈满泪光的眼眸。在睫毛轻颤的数息间，樱唇始终紧紧抿着。末了，这位大小姐长舒一口气，

“你这人，说话意外地狠毒呢”

“可您不就是来找骂的么”

“话虽这么说……”

“就不能用更漂亮的方式解决吗？”

“嗯……我真狡猾啊”

想要安慰她。但望着千秋小姐的身影，又觉得难以启齿。便换了个话题。

“明知不行，还是立刻决定来这儿了吗”

“是啊。毕竟除了我们家的人……”

千秋小姐的声音像是被遗落在暮色原野上的，孤独的叹息。

“在这世上，能称得上鱼儿们故交的，不就只有你一个吗”

９

恍若置身静谧世界，唯余二人相对。

“我会好好安葬的。所以啊……”

于是作为“故交”代表，明日我将造访新妻府邸。

能见到千秋小姐当然开心，其实我还有公务在身。左近前辈中意她的作品，说“若能再写一篇便可结集成书”。对新人作家而言实属幸事，此事尚未告知本人，待明日安定后再提罢。

冰淇淋堆成的三座小山，终被大小姐征服殆尽，我正思忖着是否该告辞。

“抱歉，已经打烊了”

这是对刚进门的客人所说的话。然而对方全然不顾地朝这边走来，倒也情有可原。

客人耸起肩膀，用压抑到近乎窒息的声音说道。

“喂，走吧”

虽然话是对我说的，但大哥一边说着还不忘戒备千秋小姐座位的紧张模样，虽然失礼却着实滑稽。

“怎么办，要坐电车回去吗？”

走到热浪翻涌的室外，我刚指向车站方向，大哥就瞪圆了眼睛。

“难得来一趟，请到寒舍坐坐，给您沏杯焙茶吧”

因为太过紧张，说的话都透着古怪。焙茶又不是什么需要特意向客人宣告的珍品。

虽说时辰已晚，还是决定先往家走，路上再说明原委。

“就是这么回事，都是误会。这个人和那件事没有关系”

指的是在临海水族园发生的误会——千秋小姐说要“把稿费交出来”，而大哥误以为是勒索赎金那件事。

当然，大哥仍难以释怀。

“那为什么不早点说。害得我——”

会这么追问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说啊，常有的事。孩子一旦错过向父母或老师开口的时机，接下来就会越来越难以启齿。就是那种情况”

“可是啊……”

兄弟俩正争执不下时，大小姐突然冲到前面，在柏油路上以可爱的双膝和双手触地，行了个土下座。

“对不起，大哥，我不是存心的。请您宽恕”

优介老哥顿时愣住了。

“哎呀，快请起”

这简直像黑帮电影。

经过女子高中门前，离车站稍远些，这一带就明显冷清起来。去年岁末曾与千秋小姐来过此处。想来实在惭愧，瞒着大哥的事太多了，而且错综复杂得难以三言两语说清。

站在木造平房前。

“喂，良介。这就是你家？”

“正是”

这时大小姐开口了。

“真好啊，小巧玲珑的”

10

从我这间小巧的住所往世田谷的豪宅打电话，接听的是赤沼管家。据说专属司机田代会来接我们。大小姐或许会不情愿，但对我们而言这样更安心。

我家装有空调的仅有一个房间。虽已将千秋小姐引至那间特别的八叠大房间，回来时却发现她不见了踪影。

正寻思她去了何处，却见她在厨房与兄长并排坐着焙茶。

“像这样专注做事时，杂念便会消散。这正是茶道的妙处”

“哈啊——连这法子也是千利休想出来的吗”

两人进行着古怪的对话。

最终我们带着烘焙茶、罐装啤酒、仙贝和奶酪——这些随手凑来的吃食聚在房间里。

茶倒是好茶，可当我往杯里倒啤酒时，千秋小姐直勾勾地盯着看。

“怎么了”

“嗯”

“第一次喝吗”

“嗯”

优介兄长焦躁地摩挲着脸颊说道。

“总觉得你俩像是在玩精心设计的《罗马假日》过家家啊”

粗枝大叶却又涉世未深，说的就是这般模样吧。千秋闻言微微挑眉，突然咕嘟咕嘟连灌了三口啤酒。放下玻璃杯时，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真难喝吧。

“看过《罗马假日》吗？”

千秋点了点头。

“电视上看过”

大哥开口道。

“据说有不少男人看了那片子心生向往，后来都当了新闻记者”

千秋小姐饶有兴致地“诶——”了一声，

“那向往着成为公主的女孩子呢？”

优介兄长“唔”地语塞，片刻后才应道。

“这个嘛，应该没有吧”

她轻叹。

“就算有，也没什么不好呀”

我忽然生出奇妙的错觉，仿佛正将稀世宝石展示给旁人观赏。

大哥咬着仙贝。

“听说你在写小说”

“算是吧”

“会有公主登场吗”

与其说是对文化感兴趣，不如说是在核实她是否真如自我介绍所言是个作家。千秋小姐边回答边用啤酒掩饰羞涩，渐渐地，她不再蹙眉。虽值盛夏，那张白皙的脸庞却渐渐泛起淡淡的玫瑰粉。

“那个啊，良介”

“怎么了？”

“你父母呢？”

“都过世了——母亲在我小学时，父亲大约是五年前”

“这样啊……”

千秋小姐久久凝视着手中杯，随后轻轻放下，带着些许卷舌音问道：“这算是宴会吧？”

“嗯，算是吧”

“那我要——唱歌了”

说罢突然起身。摇晃的身躯站稳后，她闭上双眼。那神情仿佛要忘掉当下时光，正牵动着记忆的丝线。当记忆终于抵达某处，那樱唇轻启，歌声流淌而出。那是充满甜美哀愁的旋律。

再没有比宴会二字更与这般曲调格格不入的了。

那清亮通透的嗓音，宛如彼得潘带着孩子们在夜空中飞舞，穿梭于云层上下，忽高忽低地绵延着。渐渐地，歌声沉落，如叹息般悄然止息。

“这是什么曲子呢”

千秋小姐只是轻声呢喃道。

“……从前常听的”

11

我佯装去洗手间溜回自己房间，从堆积如山的杂志报纸底下拽出那台积满灰尘的录音机。所幸磁带尚未断裂，能正常录音。

趁着记忆未褪，我用哼唱将千秋小姐吟唱的旋律录了下来。

返程的轿车虽已抵达，但大小姐显然不胜酒力。她步履蹒跚时，司机田代先生镜框在路灯下闪着微光，说着“哎呀那边是水沟”提心吊胆地护着。赤沼管家亦是如此，新妻家的佣人们，约莫都是大小姐的忠实拥趸吧。想必是人格魅力使然。

明日去世田谷拜访时，若因灌醉可爱大小姐的罪名被禁止往来，那可就棘手了——如是想道。

田代先生拉开黑得发亮的车门说着请当心，可千秋小姐上车时还是结结实实撞到了脑袋。

我递过麦秸草帽后退一步，对着大哥耳语道“现在的话，说不定能撂倒她哦”。

“胡闹”

豪华轿车载着公主殿下静静驶离。时近午夜。

回房后仔细思量。

“方才说的‘胡闹’，是指‘现在也赢不了’的意思吗？”

兄长从鼻子里哼笑出声。

“少说蠢话，怎么可能赢不了。水族馆那次被扔出去，不过是把那丫头当小姑娘小瞧了。若是一开始就认真应对根本不成问题。听着，下次见到那孩子可得好好告诉她，半吊子功夫要吃大苦头。”

此话确实在理。我亦心有戚戚。若能如愿，真盼着她能安分些。兄长又续道。

“也有话要嘱咐你。能叫那种外国车来接的姑娘，岂是寻常人家。所以有句老话：门不当户不对，姻缘终成灰。”

真是让人听得耳根发痒。

“‘吃饭要用味之素’这话也是有的”

兄长慨叹道。

“你啊，做什么事都缺乏认真劲儿”

“不，只是单纯的责任编辑与作家关系罢了”

兄长摇了摇头。

“总之那丫头，跟咱们家门风不合”

这话可不能当没听见。

“哪里不合适了”

“从头到脚都不合适。教养根本不成体统，光是毫不在意地用“良介”直呼男性这点就够呛。还有那身打扮算怎么回事？居然大剌剌盘腿坐着，盘腿啊”

“可大哥您当时不是面不改色地应付着吗”

“那当然，毕竟不是我的客人。那孩子是你的客人。说白了，我是给你留面子”

竟在这种地方卖人情。如此一来，我反倒更想替千秋小姐辩护了。

“但是啊兄长，只要环境合适，那孩子可是会恭恭敬敬称呼‘冈部先生’的。岂止如此，还会尊称您为‘兄长大人’呢”

优介兄长张着嘴愣住，眉头紧蹙。

“这都什么呀。”

于是我便说起大小姐窝里横的情况。去年岁暮，初次目睹她人格切换现场的情形，夹杂着在耳畔萦绕的朔风之声，此刻又历历在目。可兄长却未如我期待的那般惊讶。

“啊原来如此”

“你竟不觉得惊奇”

“无妨。那你究竟中意哪位姑娘？”

“纵使问我哪位也无妨，她们本就如影随形，恰似右耳与左耳之别”

兄长这才面露讶色。

“胡说什么，你这呆子。莫非没察觉她俩是双生子？”

恍若隅田川的烟火在眼前轰然绽放，砰——！

“咦？”

“蠢材。难道跨出家门就能叫人大变样不成”

“可是——”

“听着，要说这件事，你总该知道世上有双生子存在吧。”

“那倒不假”

“况且那两人的性格啦表现啦，未必完全相同这点，你也该心知肚明。毕竟我可是温厚笃实、光明正大、头脑明晰的冈部优介”

“最后这点倒是没错”

“既然如此又如何……”被他无视了。我正想着要不要补上“唯我独尊”这个词。“那称呼‘冈部先生’和‘良介’的根本是两个人，这么想才最合理吧”

“有两个人？”

“没错。话说回来，你亲眼见过转换的瞬间吗”

他继续追问。

“冲过大门的情形，我见过两次”

“这之后呢？”

“——从门里探出头时，她正用手撑着对面围墙刹车。”

“也就是说动作根本不连贯嘛”

“不，我倒觉得未必——”

“就是这样啊。‘冈部先生’冲出来躲进侧门，同时‘良介’就从里面出来了”

“为什么要这样？”

兄长不为所动。

“直接问本人不就好了，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控制现场”

就在这当口，“锵”地响起一声梆子，我眼前浮现出自己在新妻府邸前抓住两位千秋小姐衣袖的景象。舞台是漆黑的夜色，唯有三位登场人物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两位小姐都穿着纯白礼服。虽说是默剧般的静止画面，但活泼的那位千秋小姐却像蝴蝶般扑棱扑棱地动着。

12

步入林间，风的气息骤然不同。凉沁沁的很是舒爽。湿度似乎也比昨日低了些，干爽宜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季节正向着秋天靠近。

“这附近如何？”

我在高大的榉树前试探着问道。

“嗯，水源也很近，我觉得正合适”

千秋小姐轻轻颔首。

“水源？”

“是的，就在——”

小姐用眼神示意树林彼端。齐脸高的混凝土墙上方，延伸着铁丝网围栏。

“是游泳池吗？”

“对。——不过很小的”

“很小巧？”

“嗯”

外出时总作男孩般打扮的千秋小姐，归家后却常是盛装华服。今日这身装扮，是沁凉似勿忘草色的西装套裙。衣摆缀着蕾丝花边，敞开的领口处垂着冰雕般的项链。

然而那低垂的眼帘，怎么看都与昨日黑麦秆帽檐下的双眸别无二致。

“还记得昨天说的小巧玲珑吗”

我故意不作解释地问道。大小姐轻启朱唇应了声记得，随即绽开天真无邪的笑靥。

“总觉得是栋特别温柔漂亮的房子呢。想到冈部先生住在那里，心里就欢喜起来了”

寻常宅邸竟能引发如此遐思，莫非这份感动便是所谓的小巧玲珑？

且不论这些，若昨日的千秋与今日的大小姐真是两人，纵使事先再三对证，也断难这般不假思索对答如流。

风掠过枝头，树影婆娑，叶片如潮汐般沙沙低语。小鱼儿的“家”就安在这棵榉树脚下。我用千秋带来的红色小铲掘着土坑，蚂蚁们像在抗议似的，急匆匆从翻开的土堆上四散奔逃。

蝉鸣声在树与树之间流转，恍若已不在东京。

土坑挖好后，从千秋手中接过精美的巧克力空盒。抽出内匣置于焦褐色的坑底，将小鱼斜斜滑入土中安眠。

待一切就绪，千秋双手合十闭目默祷。片刻后放下手臂，仍闭着眼睛轻声道：“我啊，还是第一次养小动物呢”。

晶莹的风再度袭来，摇得榉树冠簌簌作响。

13

“不好意思，可以在那边洗手”

穿过林间，我被引至泳池旁的白色小屋。更衣室与盥洗台一应俱全，还配有淋浴间。

我用手帕擦拭着手，目光刚落在通往泳池的台阶上，就听见“要上去吗”的询问。被人这么一问，我不假思索答好。

登上台阶后，周边骤然改换了模样。虽说袖珍，却也是约莫三十米长的泳池。

“真壮观呢。看起来水深也相当可观”

澄澈的水蓝色在眼前无边无际地延展，夏日的阳光在其间四处迸溅。

凝视水面总是令人心旷神怡。

“——和那些拖着印有唐老鸭的充气泳池，在狭小庭院里拼命鼓气，或是留着隔夜洗澡水扑腾嬉戏的儿时玩法，终究不可同日而语”

“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童年往事”

千秋小姐抿嘴轻笑。

“原来冈部先生也有童年呀”

“那是自然”

“您和兄长大人，也曾在唐老鸭泳池里互相泼水嬉戏吗？”

“正是”我将脸凑近。“很可笑吗？”

“失礼了”

千秋小姐恶作剧般地道着歉，却已抢先沿着池畔迈开步子，纤弱的肩膀微微晃动着。

“还在笑呢”

“没有”

千秋小姐在说谎。

绕完一圈后，我们在入口附近的长椅坐下，上方支着遮阳棚。

“昨天令兄一定吓坏了吧。突然冒出我这么个疯丫头”

“不，您制服了暴徒，就算颁发警视总监奖也不为过——”

“他这么说了吗？”

“我想他应该这么想过”

“这个嘛”千秋小姐望着天上的云。“……被看到那种模样确实很羞人。不过令兄和冈部先生长得一模一样吧？所以今天意外地没那么沮丧”

“被我看见也无所谓了吗？”

“谁知道呢。或许已经放弃挣扎了吧”

果然在千秋小姐的认知里，此刻这般端庄的千金模样才是本体。于是我向这个本体询问双胞胎的事。

“您没有姐妹吗？”

“嗯，始终都是一个人”

这样应该不会错了。我莫名感到安心，便转而谈起工作的事。当提到再写一篇就能成书时，千秋小姐果然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关于这件事，编辑部有位叫左近的同仁说想拜会您一次。”

“是要外出见面吗？还是对方会登门拜访呢？”

我本打算带着左近前辈前来拜访。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与千秋小姐结伴出门的契机吗？如此定能获得确证。

“您觉得如何？比如找个地方共进晚餐之类的”

“可是——若有什么失礼之处就不好了”

“没关系的”我这话毫无根据。“好事不宜迟，不如就定在明天？我会来接您”

“但是——”

望着踌躇的千秋小姐，我忽然灵光乍现。先前两次共同外出，都牵扯到某些谜团，而这次不也正存在着绝佳的谜团吗？

“其实呢，她姐姐在百货公司担任安保工作。”

“啊？”

千秋小姐睁大本就圆润的眼睛，露出茫然神情。我趁势将关于CD的离奇事件和盘托出。

“您意下如何？左近为这事可伤透了脑筋，而您无疑是位名侦探。不如趁着商谈之便，将此事一并解决？若您不介意，我们不妨一同前往现场勘查”

千金小姐眨了眨眼。她那颗惯于奇思妙想的脑袋里，齿轮似乎开始转动了。

“那个——就是从那时起CD失窃案突然增多的吧”

“嗯，正是如此”

“这样的话——”

“您竟能明白？只听这些就！”

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愕然。这是何等聪慧的姑娘啊。

“与其说是明白，倒不如说只能这么推测罢了”

“请将这番见解告诉左近吧”

虽恨不能立刻听听，但这样便失去了邀她外出的借口。

“哈啊……”

千秋把玩起颈间的项链。要转移话题，我便顺势继续说。

“常游泳吗？”

“说是游泳未免太过郑重，不过是戏水沐浴罢了，野路子而已。”

“没学过吗？”

“我……不太常去学校”

“啊”

这位千秋小姐，终究是不惯群居生活的。

“——这么说来，教您游泳的是赤沼先生吗？”

“不，游泳是另一回事。赤沼先生不会游泳的。”确实，那位管家虽看似臂力过人，却未必擅长水性。“我把带漫画图解儿童教材摊在泳池边自学，就是那种一步步用图画说明的入门书”

本可请专业教练指导，但想必连家庭教师也是精挑细选过的吧。

“这样很危险呢”

“不会的，只在赤沼能站立的水域练习，绝不会溺水。危急时刻他也会立刻相助”

“想必呛了不少水吧”

“但还不至于把池水喝干呢”

“整座泳池的水？”

“嗯”

凤尾蝶翩然而至，在池面上忽高忽低地盘旋。恍然生出几分遗世独立之感。

“既然说游泳是例外——那其他比如防身术，果然还是赤沼先生教的吧”

“是的”

果然如此。此刻终于能问出那个在意的问题。

“从什么时候开始能打赢的呢？”

千秋小姐侧首轻喃“这个嘛”，旋即主动转换了话题。

“月色清朗的夜晚独自游泳，心情会特别舒畅哦”

“仿佛要坠入某种奇妙的意境呢”

“是啊，尤其是有风的时候。我呆呆地浮在水面上望着天空。淡处浓处，晕染如墨的云朵接二连三地流过。这么看着，倒像是月亮在急匆匆地赶路。怎么看都不会腻。恍惚觉得全世界只有我在和月亮相会。若是搭话，它仿佛就会回应我呢”

这种时候的千秋小姐，说不定正偷偷违背着名为引力的世间法则，悄然飘浮在空中吧。

“原来如此……月下沐浴吗，如画般风雅呢”

千秋小姐的脸颊倏地染上红晕。

“那个——”

“嗯？”

“——不，没什么”

大小姐垂下了头。我愈发感慨地叹道：

“原来如此，月下沐浴啊！”

千秋小姐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

“那个——”

“怎么了”

“我确实说过沐浴之类的话。但是，如果您在想——那种事的话，并不是那样的”

“啊？”

大小姐连脖颈都变得通红，用细若蚊呐的声音挤出话来。

“我、我也是有泳衣的”

14

一到公司，我便径直前往《音乐世界》编辑部，这是本古典乐杂志。刚说明来意“因撰稿需要想确认些歌曲相关事宜”，一位名叫德丸的消瘦男子便迎了出来。

询问的是千秋小姐那首宴会之歌。当我哼唱出记忆中的旋律时，对方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相当走调了呢”

“或许吧。毕竟我音感不太好。总之能听出是什么曲子吗？”

“当然，这可是名曲，是福雷。”

“嚯——？”

那语气活像在炫耀稀世珍宝。

“你搞错了。是加布里埃尔·福雷，法国作曲家。创作过约百首艺术歌曲。”

不愧是专业人士。

“原来如此。那这首是？”

“《梦后》，歌词讲的是梦见心上人。因旋律优美，也常被改编成大提琴或小提琴曲。既有男声版，也有女高音版本”

“哈啊。不过用那边语言演唱的人，应该几乎没有吧？”

“不，歌手的话很常见”

“啊，原来如此。——若母亲是女高音歌手，或有歌手志向，且钟爱此曲的话，说不定会时常哼唱呢”

“怎么了”

“不，是我在自言自语”

哼着感伤的旋律穿过走廊。当然，远不及千秋小姐那般动听。恐怕已被篡改得连福雷老师都要皱眉，从《梦》沦为《噩梦》了吧。

踏入编辑部。抬眼便吃了一惊。

左近前辈正耷拉着脑袋弓着背。这般消沉模样，实在与她不相称。

“前辈这是怎么了。莫非失恋了？”

“……傻呀”

虽是惯用的回应，却透着无力。

“关于那位蒙面作家的事——”

前辈缓缓抬起头，

“啊，蒙面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是出版企划的事。不如边喝茶边商量？”

前辈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好站起身来。

毕竟眼前是自称肩负世界社重任的左近雪绘。若任她消沉下去，整个编辑部都要黯淡无光。刚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落座，我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怎么了？”

“哈哈，我好着呢。如你所见”

“说什么呢。我也可以当听众的。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

“冈部君，真温柔啊”

“温柔的化身呢”

左近前辈摆弄着柠檬苏打的吸管，开口说道。

“是关于花绘的事”

“令爱？”

“嗯，昨天刚出差回来，之后就直接回家了。因为补习班的关系，花绘还没回来”

“这样啊”

“不经意走进房间，我发现桌上放着本《少女安妮》。一时怀念就拿了起来。结果——”

前辈突然语塞。

“结果？”

“夹着一张钞票。万元大钞哦。但家里给的零用钱每月月初才两千元。要是花得只剩百元硬币或十元硬币倒也罢了，反而变多就奇怪了吧。当然买特别的东西时我会另给，但最近也没有过。CD也突然变多了，那些单价可不便宜呢。想到这些就觉得眼前发黑——”

这可真是棘手。我只是陈述了一个极其平凡的看法。

“她不是在打工吗？”

“根本没这回事，就算要偷偷打工，毕竟才刚上初中一年级啊”

“雇佣的话基本都是从高中生起吧”

“可不是嘛。而且时间上，还要上补习班什么的，根本抽不出整块时间。所以我在意的是她姐姐”

这话说得蹊跷。

“月绘小姐？”

“对。那孩子特别黏姐姐，从以前起只要姐姐来就寸步不离”

“这不是挺好的嘛。可别吃醋哦”

“不是的”前辈露出焦躁的神情。“关键是姐姐的职业啊。扒窃手法出人意料，或是碰上些精妙得令人叹服的案例——这些事她来我家时都会讲”

听到这里我不禁抱臂沉吟“唔——”。左近前辈继续说着。

“——光听着就特别有趣。简直惊喜连连，就像魔术师揭晓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秘诀”

“这我完全理解。就像阅读手法精妙的犯罪小说呢”

前辈先是点头，随即又摇起头，

“不过欣赏小说和现实可是截然不同的。我自认为早已让花绘深刻体会到做那种事有多么羞耻。无论是姐姐还是我，都反复叮嘱过她”

“原来如此”

“姐姐可是把那些被抓到的孩子们的情形都讲得活灵活现呢。据说被带到警卫室时，有的孩子吓得说不出话，还有的躺在沙发上一直抽搐。要用湿毛巾擦汗、好言安抚才能让他们平静下来，然后再苦口婆心地教导。听着姐姐这些辛苦经历，我本想着花绘绝对不可能犯错。可如今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钱的事情，您追问了吗？”

“还没。因为我觉得暂时应该没什么问题，想再观察看看。”她低下头，随即又倔强地补充道：“当然啦，就再观察一小会儿。要是发现不对劲，我绝不会轻饶”

说着她开始调制柠檬汽水。我连敷衍的安慰都说不出口。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时机不太合适。

“说到您姐姐，昨天那张CD的事——”

即便是这般状态的左近前辈也显露出兴趣。寻找失物时，在找到之前总是坐立难安。同理，悬而未决的问题任谁都会心生厌烦。而一旦答案似要浮现，便恨不能立刻知晓。

月绘小姐任职的百货公司位于山手线站前。左近前辈明日三点左右便能抽身，于是约定在那家百货的咖啡厅碰面。

计划是三人同去现场见月绘小姐，之后再好好商讨。

15

新妻府邸那原本就绵长的砖墙，因午后酷暑之故，望去竟如无止境延伸的几何纹样。炎炎夏日里膨胀的，或许不止铁轨而已。

不过，宅邸内既有那片树林又带泳池，寻常围墙自然难以围拢。

砖墙纹样中断处立着宏伟门扉。应铃声现身的仍是那位和服打扮的佣人。沿着林间小径被引至西式宅邸的门廊时，赤沼已候在那里。

他照例穿着正装。不过，管家先生可是待在冷气充足的室内。就算穿着围巾棉袍吃热气腾腾的拉面也不足为奇。

“我特来迎接，接下来直接带您过去”

虽是西洋风格，玄关处却设有脱鞋的台阶。赤沼管家当场屈膝，形成仰视这边的姿势，

“您辛苦了。虽说不上茶招待实在失礼——”

“不，真的不必费心。只是——”压低声音。“在小姐到来前，有件事想请教”

“请说？”

“小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赢过您的？”

赤沼管家一时似乎没明白所指何事，但很快会心一笑。那表情仿佛在说“您可算问到了”。他缓凑近脸庞。

“那是绝难忘怀的，十五岁那年的三月二十七日，薄云掩日的春日时分”

“哦”

“当老朽从右侧击出的直拳，就这样被化解时——”

“这说的是什么呀？”

说到“解”这个音节处，千秋小姐出现了。

“不，——若论体型，鹫比鹰还要大上一圈呢”

走出门外。阳光下，纯白的衬衫耀眼夺目，笔挺的藏青色短裤。挽起的短发上，戴着与那夜截然不同的纯白博尔萨利诺帽。

“是在说鸟儿的事呢”

“是啊，关于可爱小鸟的故事。因想着树木繁茂之处必定会有它们的身影”

“正是如此。既有讲究打扮的，也有顽皮捣蛋的。自晨光初现时起，便已飞到窗前吵闹着‘起床啦，起床啦’叫个不停”

千秋小姐嫣然一笑。

我行走间仍带着几分紧张。与往常相同，大小姐外出时从不让人随行。

推开大门驻足而立，目光在宅邸与街道之间游移。

“请吧！”

大小姐抓住帽檐，如一阵风般越过了界线。只是这次，这阵风有了随行者。与千秋小姐并肩奔跑的我，张开双臂触碰前方石墙。岂止如此，险些因冲势过猛连脸都要贴上去了。

“哇”

吸饱热气的石头烫得惊人，我不禁叫出声来。千秋小姐像弹起似的从墙边跳开，一脸无奈。

“你在搞什么啊，良介！”

16

途中在电车里站着闲聊时，我向左近前辈的为人和成就做了说明。大小姐说。

“也就是说，她很有品味呢”

“嗯，既然能得到那个人的认可，我觉得你可以更有自信哦”

“那良介你呢？”

“我啊，既有品味，也获得了认可”

“你可真是得瑟呢”

千秋小姐挺起胸膛。周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聚集过来。正因为容貌过分标致，言行间的反差反而格外醒目。

“说起来——”

我试着提起左近前辈的担忧。千秋小姐蹙起形状姣好的眉毛。

“唔，那确实值得注意。我呀，在店里见到小偷时也会稍微提醒下的”

“哈啊，稍微呢”

“嗯。偶尔也会遇到强硬的家伙啦”

“那真是不知死活呢”

“什么？”

“不……我是说大多数人都不会那么死皮赖脸啦”

“是啊。大多都战战兢兢的，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所以啊，我觉得只要有个机会，大多数人都会放弃的——要是被抓到的话就会改正了。”

百货公司三楼的咖啡厅里，左近前辈早已等候多时。虽然朝这边抬手示意，脸色却比昨日更加阴郁。

我们稍作寒暄。

“怎么了”

“——花绘出现在车站了”

“就是那边的车站吗”

“是啊。出门前我说‘今天会晚些回来’，还特意问了她今天的安排”毕竟中学生正值暑假。“结果她说要在家学习一整天。可偏偏…”

“别太苛责了。花绘也是活生生的人啊。下午突然想出门买点东西也很正常吧”

“我家可是住大宫。要买东西的话，那孩子在大宫就能解决”

“未必如此。崎京线直达这里不是么”

“可中学生怎么会特地花钱跑来东京——”

左近雪绘终究也是为人父母。此刻与平日判若两人，她微微红了眼眶。我来确认一下吧。

“首先，那真的是花绘吗”

“看样子是从大宫方向来的，当时在对面的站台上。虽然很快就被人群淹没看不见了，但绝对错不了。肯定是花绘。”

“总觉得有些蹊跷呢。不过话说回来，只要能成为向花绘小姐打听各种事情的契机，不也挺好的吗”

前辈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反复念叨着“是啊，就这么想吧，就这么想”，我们继续聊下去。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除了自己认识的花绘之外，还有另一个花绘存在。这种感觉，既令人非常不安，又比什么都寂寞呢”

这句话令人心头一颤。前辈随即对千秋小姐强挤出笑容。

“您的大作总是让我心生佩服呢”

“哎呀”

千秋小姐顿时露出像是受到表扬的小学生般的表情。

“而且听说这次，您还要为家姐解答疑问”

“被您这么一说可难办了啊。也不知道算不算正确答案。嘛，要说的话也算是答案之一吧。对了，关于这个，我正好有事想请教令姐呢”

因为各种阴差阳错，昨天至今还没能联系上月绘小姐。她似乎穿着便装在各个楼层巡视。

我们决定稍后去本部看看，眼下先勘察现场。我们乘着不断传来“请注意脚下安全”“请勿使用婴儿车”等循环广播的自动扶梯，朝CD卖场方向走去。

途经电器专区时，千秋小姐还对着摄像机挥手致意。到处都人满为患。

CD区古典乐陈列在最外侧，深处则聚集着成团的年轻人。

前辈的脚步突然停驻。

“——花绘”

沙哑嗓音响起的同时，我也认出来了——那个额头饱满、长着与前辈如出一辙的讨喜鼻子的姑娘，正处在眼前人群的中心。事情就发生在这瞬间。

“喂！你干什么！”

店员的怒骂声骤然响起。那是个站在花绘身后、肩膀高耸的年轻男子。花绘“啊”地惊叫着想逃，却被店员一把抓住手腕。从她身上某处掉落的CD撞击地面，发出硬质的声响。她另一只自由挥舞的手臂划过空气，撞上了写着“某某大促销”的厚纸板广告。花绘用那只手掩住了脸庞。

围观人群整齐地左右分开，惊诧、谴责与嘲弄的目光尽数倾注在花绘身上。

浑身都僵住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何等难堪的时机啊。想到左近前辈的心情，我简直想诅咒把前辈带来此地的自己。

在花绘被拖走的哭喊声中，千秋低声呢喃道。

“啊……太好了”

若是前辈还站着，说不定会冲上去揍那位大小姐。她确实有这样的血性。

但现实没留给她这样的余地。左近前辈突然仰面朝天，双膝一软——竟是昏厥了过去。

17

“我还以为您说的是被抓到‘太好了’呢”

我夹着寿司说道。千秋小姐撅起了嘴。

“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说那种话。那我不就成恶魔了吗”

咚地敲了下桌子。

“要是这么可爱的恶魔小姐的话，稍微被诱惑一下也不错吧。呐，你觉得呢，冈部先生？”

月绘前辈说话了。

“不，可是在电车里，你不是说‘不被抓住就改不了’吗。所以——”

千秋小姐哼了一声喝着茶，

“辩解也没用”

“不是辩解。是说明”

月绘小姐打圆场似地说道。

“总之，没被打真是太好了呢”

“确实。要是真被打的话，想想就毛骨悚然呢”

语气大不相同。这时花绘小姐问道。

“不过，为什么您知道是演戏呢？”

“那当然知道啊。谁会特地从崎玉花钱跑到阿姨当保安的百货公司来偷东西。再说了，那种修罗场般的场面在百货公司根本见不到吧。发现偷窃的话，按手册都是说‘请到这边来一下’”

“您知道的真多”专家说道。

“嗯，我以前抓过那种十恶不赦的家伙，结果反而被店员训斥了。说是现在不兴这么干了”

想必是做得太过火了吧。

花绘吐出舌头。

“再说，我的演技也很拙劣吧”

“没错，哪有那么哭的。“哦—哦—哦—”活像在哄小孩似的”

左近前辈满脸不悦。

“哎呀，我听着可是悲痛欲绝呢”

这就是母亲的偏心了，连千秋也甘拜下风。

“总之当时我就明白了，明明阿姨在当保安，偷窃却屡禁不止，所以突然开窍‘啊，原来这就是打工啊’。”

18

月绘小姐来解释了。

“不过严格来说，最初并非以打工的名义。只是我在为屡禁不止的偷窃唉声叹气时，这孩子拍着胸脯说‘阿姨，把我抓起来吧，我来当雀囮。’虽说雀囮这说法有点怪”

“‘杀鸡儆猴专员’是吧”

“确实呢。要是让小学生、初中生看到那种现场，肯定会真切体会到事情的严重性吧”

“绝对会吓破胆的”

“嗯。虽然犹豫过，但终究仗着是自家人好说话，我就答应试试看吧。第一次是在玩具卖场进行的。让那孩子在被发现团伙的包围圈里故意被我逮住。虽然只是群调皮的小学女生，效果却立竿见影。第二次是上个月，在漫画区。”

“哎呀”左近前辈赞叹了。

“每次都会请她吃些点心。但如今人工费这么贵，虽说是志愿者，拿点心糊弄实在过意不去。既然效果肉眼可见，我就想着该给些零花钱当奖励”

“起初我是拒绝的，说‘本就没打算要报酬’。可听到‘就当是夏日压岁钱啦’这种话，不知不觉就动摇了。老实说，有钱总比没钱好，最近开销实在不少”

“为什么不告诉父母呢”

前辈责备道。

“因为啊，被抓住这种事果然很丢脸吧。我也是想着‘说不定有孩子看到这个就会收手’才能坚持下来的。要不是这样，我才不愿意呢，可不想被父母知道。而且说好只做三次，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

“即便如此也不行。没提前说就是你的不对”

“是，对不起”

月绘小姐也跟着低头道歉。左近前辈此时咕咚咽了下口水，

“不过你房间里的CD，数量明显变多了呢。那些是怎么回事”

“打工的缘故啦。对方会用现成的CD和书代替谢礼给我——”

前辈又一次瞪大了眼睛。

“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啊”

“我在学校经营的是“爱之照相馆”和“爱之宅急便””

连千秋在内所有人都歪着头表示不解。花绘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开始解释起来。

“照相馆的业务呢，是帮人拍摄心仪男生女生的照片。原则上收取一卷胶卷的成本费。拍摄内容会精心设计成多样化主题，比如上学路上、课间休息之类的。相当于《偶像写真集》的日常生活版，是左近花绘出版社的特别企划。被拍摄对象通常都会笑嘻嘻地配合，毕竟能炫耀‘我现在正在制作专属写真集’呢”

这次众人全都愣住了。左近前辈叹了口气。

“真受不了，居然接这种委托。那宅急便该不会是要给男朋友送礼物吧”

“唔，不太准确呢。是帮那些不敢开口的女生，去拿暗恋对象用过的橡皮擦之类的东西，第三方出面反而更轻松。这基本算是免费服务，算是照相馆的副业”

“真够恶心的。想到自己的橡皮擦可能在某个地方被人贴着脸颊磨蹭，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要站在渴望者的立场想想呀。像收集纽扣这种事，自古就有不是吗，那可是宝物呢。光是摆在桌上看着，就会让人呵呵地笑出声来呢”

“你该不会半夜也在做这种事吧”

“这个嘛，谁知道呢”

“不管怎么说，妈妈可不赞成。要收人东西的话就到此为止吧，这种生意让大人来做就行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工作哦。靠的是企划力和品味，而且大家都因此很开心呢”

存在需求当然是事实，但首先应该是创作这类作品本身就让人乐在其中吧。

“不行！想要的人就让他们自己去争取！不过零用钱可以给你加”

花绘闻言绽开笑容，比了个V。

茶水端上来了。

在月绘小姐的带领下，我们来到寿司店。店主似乎酷爱相扑，墙上到处贴着力士排名表和签名照。味道也相当不错，众人都心满意足。

该说说月绘小姐了。她戴着眼镜。除此之外，与左近前辈极为相似。和花绘小姐站在一起时，任谁都能立刻认出她们是一家。她轻轻推了推眼镜，终于开口。

“话说回来，关于那件事，您可有什么想法？”

“嗯”

全家的目光都聚焦在千秋小姐身上。这也难怪，毕竟大家都是带着疑惑前来的。

“怎么查都找不到。就算让人重新通过出入口，警报器也不会响。——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

“既然如此，答案显而易见，那孩子根本没带CD，只能这么认为了吧”

月绘小姐显得很不服气。

“可是这样的话，警报器本来就不会响啊”

“所以我才说‘那孩子’嘛”

“怎么会——”

月绘小姐发出失望的声音。不止是她。全家人都投来抗议的目光。‘加油啊，千秋！’我不由得捏了把汗，家长会上看着自家孩子发言的父母们，想必也是这般心情吧。然而月绘小姐却无情地断言道。

“根本没有什么同行的孩子。这点绝对确凿无疑。”

千秋小姐面不改色。

“进来的孩子呢？”

19

“啊？”

“不要‘啊’，是说进来的孩子”

“……可是，这也太荒唐了。带着防盗贴纸CD，怎么可能从外面进来”

千秋小姐继续回答。

“想不到吧？要是有人交错而过，那时警报响起的话，肯定会抓住往外走的人。这不是理所当然嘛。所以说啊，不如说正因如此，进来的才能成为‘透明人’不是吗”

月绘小姐的表情，像是看到第二颗牵制球落入捕手手套时的击球手。

“那——确实如此。我完全没考虑过进来的孩子”

花绘小姐露出重新审视的眼神，继续问下去。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简单来说，就是偷东西的孩子良心发现回来归还，这么回事吧”

“啊，原来如此”

“不过既然那件事之后失窃案反而增多了，是不是该换个思路比较好”

“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千秋小姐轻轻点了点头。听着听着，我也不由得兴奋起来，我家“女儿”真出色呀。千秋小姐说道。

“若说是为了调查防盗激光的位置，你觉得如何”

月绘小姐“啊！”地轻呼出声。她继续说。

“各个卖场，会不会存在所谓的盲区，有根本不会触发警报的地方？”

左近前辈与花绘小姐同时望向专家。月绘小姐颔首道：

“正是如此。若是出入口单一的壶型卖场，自然能完全监控。但位于楼层中央、四面开放式的卖场就未必了。确实可能形成盲区。——不过那装置本质上并非用于抓捕顾客，所以无妨。只要让顾客产生‘带出去就会响’的心理戒备就够了。可是——”

“若连这种漏洞都被钻空子，可就棘手了呢”

“确实。若只是将小物件带出卖场，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花绘小姐立刻娇俏地皱了皱鼻子。

“传统手法呢，是在包底贴一圈胶带。就是把双面胶做成环状啦。然后黏着商品带出去的‘钓出术’。听说有个机灵鬼把纸袋做成夹层底，在底层做了相同机关。但这招行不通。要知道纸袋啊，光是提着进门就会引起店员严密检查。所以说，最稳妥的还是——”

“花绘，适可而止。这些事不是约定好不说的吗”

左近前辈轻声斥责。花绘小姐缩了缩脖子。

“知道啦”

这终究是家族不外传的秘密。

千秋小姐又回到正题。

“假设店员偶然忘了撕掉已购CD的防盗贴。如果有人就这样出门警报却没响，任谁都会意识到存在漏洞吧。接下来就会在其他店铺里，刻意寻找同样的机会。

只要拿着已有的防盗贴纸用错位交接的方式核对，就能立即确认可携带路线。若一次实验没能掌握要领，重新来过便是。为此必须再将贴纸带出场外。不过单是防盗贴纸的话并不困难吧，毕竟不是什么显眼的东西。甚至可以从非出入口的位置抛向卖场外侧。

错位交接的对象，可以是毫无关联的第三者，也可以是同伙。

眼下无法判断属于哪种情况。但从他们嚣张的态度来看，或许是故意让同伙中的一人被捕来戏弄警卫吧。”

说到此处流畅地停下，她捧着大茶碗咕咚饮了口茶。

左近前辈蹙起眉头。

“简直像在攻略什么游戏似的。无论如何，想到能面不改色做这种事的孩子，总觉得可悲呢”

花绘窥探着母亲的神色，像要给予安慰般说。

“我没事的请放心。说到底，毕竟我是妈妈的孩子呀”

千秋在粗陶茶碗升腾的热气彼端，微微眯起被熏疼的眼睛。

20

两个男人的日常饮食，终究是单调乏味的。说什么今天意大利、明天中国，这般周游世界的花样，我们很少尝试。

喝的不过是啤酒或茶。下酒的小菜，便成了次日清晨的配菜。早晨若只吃面包总觉得不踏实，故而轮流煮些米饭。

“大哥”

昨天优介大哥又是彻夜未归。不知几时回来的。清晨醒来时，他已在就着梅干吃饭。冰箱里只剩卡门贝尔奶酪当下酒菜，终究当不了正经配菜。

“干嘛”

“那位大小姐可是孤身一人呢”

大哥又问了声“干嘛”。我便将昨日之事娓娓道来。其间大哥用完早餐，往茶杯里斟了焙茶，观察是否立起茶梗，而后慢慢品味。

“这样啊。人生啊，真是无趣得很”

这次换我问道“怎么说”。

“——哎，就算再多一个那样的姑娘也无妨吧。喂，先不说这个，记得把洗澡水和衣服弄好。今天可是轮到你的良介了”

“良介？”

大哥放下茶碗，意兴阑珊地说道。

“你竟不知道么，德语里管负责人叫作良介哟。”

21

“大小姐，是世界社的冈部先生来访”

耳畔传来熟悉的柔软应答。赤沼管家推门行礼后离去，整套动作如同既定仪式。

初秋的风总快人一步，早已从窗隙潜入室内，正撩拨着千秋小姐的发丝。我望着风儿恶作剧的痕迹，轻声开口。

“空气变得不一样了呢”

“是的”

伫立窗边的千秋小姐倏然向外瞥去。春日里还是蜜柑色的窗帘，入秋已换作露草色，此刻如画框般向两侧拉开。

侧身而立的大小姐依旧保持着赴宴般的装束。但在这间配有装饰壁炉、悬挂枝形吊灯的房间里，这般打扮反倒不显突兀，恰似婚礼现场的新娘。

桔梗色的连衣裙妥帖勾勒出清爽身姿，袖间褶裥与缎带毫不轻浮，恰与唇畔那份洁净的稚气相得益彰。

“恕我冒昧，请问您对书名可有构思？”

千秋小姐的第三部作品终于完成，即将付梓出版。于是，我们开始商讨书名的事宜。

千秋小姐欲言又止地请我入座，忙着准备茶水。她显得局促不安。按理说她和我“冈部先生”开会比和“良介”相处要容易些，但过分腼腆也让人着急。

“要加柠檬还是牛奶？”

“应该不是在讨论这个吧？”

我忍不住使起坏来。

“嗯……”

“请给我柠檬”

并非事先切好的薄片。千秋小姐在屋里现切柠檬。小刀沙啦沙啦地划过果肉，清新的香气倏然飘散。

白瓷杯注入琥珀色的红茶。她将茶杯轻推至我面前，细声道：

“……《tricolore》”

我不由反问。

“《三色旗》吗？”

“……因为三个故事集结成一本”

“唔。冲击力不够呢。不像书名该有的样子”

千秋小姐回到座位，低着头嗫嚅道“不行吗”。

三色旗、——一个千秋小姐、两颗心、三个故事，这些词句依次浮现在脑海。倘若千秋小姐真是一面旗帜，那夹在两颗心之间的中间色又会是什么颜色呢。恐怕连千秋小姐自己也不知晓吧。

“我带回去斟酌看看吧”

“拜托您了”

“话说回来，能引发联想就是说——您还想再吃些吗？”

千秋小姐抬起头，漾开幸福而舒缓的微笑。

“嗯，我很喜欢冰淇淋呢。”

红茶里浮着柠檬片，色泽忽然明快起来。

“说起来，关于那起事件——”

千秋小姐只让柠檬熏染些许香气，便立即将其取出。柠檬片静静躺在白瓷碟上。

“请讲”

“据说调整了机器设置，变更警报鸣响的位置。结果立刻逮到了那个女孩。盘问之下，果然如您推测的那般”

稿件虽已寄来，但那之后便再未得见千秋小姐，电话商谈也始终只围绕着公事。

“——这样啊”

“真是件糟心事。不过能尽早解决总是好的。对犯人们来说也是呢”我突然话锋一转，“其实那时候，家兄说了件怪事。关于您的。”

大小姐一脸茫然。

“什么事呀？”

我把《千秋双胞胎说》讲给她听。效果拔群。

“要真那样可有意思了。泳池里，我和自己能比赛游泳呢”

“真想见识下啊”

那时的左近前辈不像平日的左近前辈。在她眼里，花绘小姐仿佛变成了两个人。

说到底，“某某就是这样的人”这种简单定论本就不该有。而千秋小姐的情况，不过是表现得尤为戏剧性罢了。

“如果我和我自己比赛游泳，您会给哪边加油呢？”

“哎呀，这可难说”

大小姐微微偏着头。

“不是这个我吗？”

“给快要输的那方，我会给眼看要输却还在坚持游的那方加油吧”

“喊fight吗？”

“嗯”

喝完红茶，我取出带来的包裹。

“这是什么呀”

“礼物。或许该说是出版贺礼”

递过去的同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房间一隅。直到夏天这里还摆着小鱼儿的水槽，再往前曾是钢琴安放的位置。地毯上至今仍残留着两处凹陷的痕迹。

“可以打开吗”

“请便”

千秋将红茶挪到旁边，把礼物郑重摆在面前，神情异常认真。我故意说道。

“不是炸弹哦”

大小姐抬起圆润的双眸，用那双会笑的眼睛望着我。接着伸出纤纤玉指开始解包装绳。

“三千二百日元。若能送上三千二百万的就好了，可惜力有未逮”

千秋轻轻惊呼，用手掩住了嘴。

“喜欢吗”

没有回答，千秋只是定定凝视着它。

是架玩具钢琴。漆红的琴盖上绘着童话书里跳出来的图案——跳舞的兔子、熊与狐狸。是玩具，本想买跟之前那台乌黑发亮的三角钢琴相像的，可惜店里仅剩这款。

“还请——”

“请您弹奏”——这般强人所难的话语，终究未能说出口。然而千秋小姐紧抿双唇，俄顷微微颔首，将那小钢琴如获至宝般轻轻捧起。

此刻，画中的动物们仿佛欢欣起舞，自音匣中流泻出簌簌落珠般的旋律。

第一卷 插图